丝帕上的三个符号,铁木真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向上的箭头,月牙形,狼头剪影。炭灰画的,手指一蹭就花,他不敢用力,把丝帕摊在膝盖上,就着火盆的光一点一点地看。博尔术蹲在旁边,手里擦着刀,时不时瞟一眼。
“箭头可能是方向,月牙可能是水泡子,狼头——”博尔术顿了一下,“狼头就是狼头。”
铁木真把丝帕叠好,塞进怀里。“明天到了山上就知道了。”
出发前的宴席上,王罕当着众贵族和千户长的面,正式宣布了“三试”之事。他坐在主位上,声音洪亮得金帐的毡壁都在震:“铁木真若能在十日内猎回成年雪豹,解开圣山狼纹谜题,获得三位千户长认可,我便将孛儿帖许配给他,授予金狼印!”帐内响起一片嘈杂,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铁木真。
桑昆坐在左手第一席,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手里端着酒杯,也不喝,就那么转着,目光从铁木真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坏了的东西。秃儿坚站在他身后,念珠在手里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到铁木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熊爪,黑褐色的,爪子尖利,用皮绳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能垂到胸口。
“这是熊爪护符,能驱邪避豹。”秃儿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萨满开过光的,小巴特尔带上,保平安。”
铁木真接过护符,低头看了一眼。熊爪不大,但爪子很尖,摸上去扎手。他把护符挂在脖子上,向秃儿坚行了一礼。“多谢秃儿坚大人。”
秃儿坚笑了笑,转身走了。博尔术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护符我闻着有股怪味,不是熊,是别的什么。”
铁木真把护符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怀里,跟金箭扣分开放。“我知道。但人家送的,不能当面拒。”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两个人就骑马出了营地。铁木真骑那匹温顺的母马,博尔术骑一匹缴获的棕色公马。马背上驮着弓、箭、刀、皮绳、干粮、水囊、火折子、草药包,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博尔术精挑细选的。
白狼圣山在克烈部营地的北方,骑马走了大半天,地势开始抬升,草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岩洞歇脚。洞不深,但能挡住风雪。铁木真蹲在洞口,用火折子点了一堆小火,烤着干粮。博尔术在洞外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才钻进来。
“明天再走一天,就能进山了。”博尔术把刀放在手边,靠着石壁坐下,“雪豹不好找,得看运气。”
铁木真正要说话,洞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野兽,是人的,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博尔术手按刀柄,铁木真把火拨小了一点。
“你们是哪部分的?”瘦高个问,语气不客气。他自我介绍叫速不台,是山下牧民的兒子,跟长辈上山打猎。
博尔术站起来,手没离开刀柄。“乞颜部的,上山猎豹。”
速不台嗤笑了一声,把旱獭扔在地上,蹲下来烤火。“猎豹?就你们俩?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一个——”他上下打量了博尔术一眼,“一个也不像是能打雪豹的。”他那个长辈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但自己也补了一句:“雪豹我们追了三年,连根毛都没捞着。你们外族人,怕是连雪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铁木真没生气。他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速不台。“你们在山上待了多久了?”
速不台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半个月。本来想打几只旱獭换盐巴,结果旱獭也没几只。”他嚼着干粮,话匣子打开了,“不过最近月牙泉那边不太平,山下的牧民说,有头大雪豹咬死了好几头牛,连马都被叼走了一匹。那畜生胆子大得很,天不黑就敢进牧场。”
铁木真心跳了一下。月牙泉。丝帕上的月牙符号。他看了一眼博尔术,博尔术也正好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月牙泉怎么走?”铁木真问。
速不台指了指北边。“沿着山脊走,明天中午能到。不过那地方冷得很,风大,你们这身袍子,上去得冻成冰棍。”他说完又啃了一口干粮,含混地补了一句:“要是你们真能猎到那头雪豹,我速不台服你。不过我看悬。”
铁木真没接话,把火拨大了一些,又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月牙泉。湖不大,形如弯月,湖水碧蓝,倒映着雪山和天空。湖畔的石头被风磨得光滑,有几块石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干了很久的,但痕迹还在。地上散落着动物骨头,有牛的,有马的,还有几根不知道是什么牲口的,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被吸空了。
博尔术蹲下来看了看骨头上的牙印。“是雪豹。牙距宽,咬合力大,一口能碎骨头。”
铁木真环顾四周。湖的西侧是一片碎石坡,东侧是陡峭的岩壁,北侧是通往山顶的缓坡,南侧是他们来的方向。他在湖的北侧选了一处地方,让博尔术设陷阱——用皮绳做了几个活套,埋在碎石下面,上面撒了沙子和枯草。又在陷阱周围撒了几块肉干碎屑,作为诱饵。
两个人潜伏在湖东侧的一块巨石后面,弓上弦,刀出鞘。从中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湖面上,湖水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山顶灌下来,冷得像刀子割,铁木真的手指冻得发僵,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金箭扣。
后半夜,雪豹出现了。
它从北侧的缓坡走下来,步子很轻,爪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光,黑色斑纹像是泼在雪地上的墨。体型比铁木真预想的大得多,肩高到他的腰,身长超过两米,尾巴粗壮,拖在地上,像一条蛇。
雪豹走到湖畔,低下头喝水。喝了几口,抬起头,鼻子抽动了几下,目光扫向陷阱的方向。它闻到了肉干的味道,但没有过去。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陷阱,尾巴尖轻轻摆动。
铁木真屏住呼吸。博尔术的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雪豹的侧肋。
雪豹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们藏身的巨石。黄色的眼睛,竖瞳,在黑暗中发亮,像是两盏灯。它看见了他们。不是闻到了,是看见了。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雪豹朝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它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但每走一步,距离就缩短一截。博尔术的箭射出去了——箭矢破空,但雪豹的动作更快,它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侧身一闪,箭擦着它的脊背飞过,扎进了后面的碎石里。
雪豹扑过来了。
速度快得铁木真来不及反应。它从原地弹起,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越过巨石,直扑博尔术。博尔术举刀格挡,雪豹的前爪拍在刀面上,金属撞击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博尔术被撞得往后倒,肩膀被雪豹的另一只爪子抓了一下,皮袍撕裂,血立刻涌了出来。
铁木真从巨石后面冲出来,手里握着短矛——不是矛,是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博尔术在路上削的。雪豹丢开博尔术,转向铁木真,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胸腔共鸣很强,震得铁木真的胸口发闷。
铁木真被逼到了湖边,后背是冰冷的湖水,前面是雪豹。雪豹弓起脊背,后腿弯曲,准备扑击。铁木真没有退路,他把短矛横在身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清它的动作。
金箭扣烫了。
铁木真侧身翻滚。雪豹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扑过去,爪子擦着他的耳朵掠过,扑进了湖边的浅水里,水花四溅。铁木真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短矛从侧下方刺入,扎进了雪豹的肋下,穿透了皮毛和肌肉,扎进了肺。
雪豹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身子一歪,倒在湖水里。水被血染红了,在月光下看着像是黑色的。它挣扎了几下,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铁木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博尔术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走过来,踢了踢雪豹的尸体,确认它死透了,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博尔术的声音发虚,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铁木真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试了试,发出了一点声音,不是话,是气音,嘶嘶的,像漏气的皮囊。他再试,还是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根本不振动。
博尔术的脸色变了。“你怎么了?说话!”
铁木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他说不出话了。
博尔术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从白变灰。他没再问,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草药包,用嘴咬开布条,敷在铁木真的脖子上——虽然脖子上没有伤口,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敷点草药,图个心安。
铁木真把他的手推开,摇了摇头。金箭扣的烫感已经降下来了,变成了温。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又摸了摸那枚骨片——骨片还在,温温的。他知道代价来了。狼瞳读心,代价是声音。至少是暂时。
他站起来,走到雪豹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的皮毛。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光,软得像缎子。他把雪豹的嘴掰开,看了看牙齿——犬齿很长,尖锐如匕首,牙根发黄,是成年豹。
博尔术从地上捡起一根皮绳,把雪豹的四条腿捆在一起,又用一根粗绳系住它的脖子,拖到岸边。两个人合力把雪豹的尸体抬上一块平坦的石头,准备天亮之后剥皮。
铁木真走到湖边的岩石旁,正要坐下,忽然看见一块石头上放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几颗石子,摆成了一个形状。狼头。尖耳,长嘴,跟丝帕上画的第三个符号一模一样。石子是干的,没有被雪水泡过的痕迹,是最近才摆上去的。
他抬起头,顺着狼头指向的方向看去——北边,山顶。白雪皑皑的山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顶巨大的银冠。
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丝帕和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丝帕是凉的。他把丝帕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三个符号——向上的箭头,月牙,狼头。箭头指的方向,跟石子摆的狼头指的方向一致。
山顶。狼纹谜题在山顶。
他不能说话了,但他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想。他把丝帕塞回怀里,走到博尔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山顶的方向。
博尔术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皱起眉头。“你要上去?”
铁木真点了点头。
“你的嗓子——”
铁木真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先剥皮,天亮上山。”
博尔术看了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始剥雪豹的皮。刀很利,铁木真割开雪豹的肚子,从下巴一直割到尾巴根。博尔术帮他撑着皮,两个人一点一点地把皮从肉上揭下来。血糊了一手,在冷风里很快就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壳。
铁木真一边剥皮,一边在心里想着山顶上的狼纹谜题。三道谜题,几百年没人解开过。他一个九岁的孩子,凭什么能解开?但他手里有金箭扣,有骨片,有丝帕上的三个符号,还有——白狼王在远处看着他。也许够了。
他把雪豹的皮整张揭下来,卷成一捆,用皮绳扎紧。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
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山顶。
山顶上,白雪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山上走去。博尔术背着雪豹的皮和剩下的装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深一浅,一直通向山顶。
远处,山顶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说——来。
铁木真不能回答,但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