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躺在用树枝和皮绳绑成的简易拖架上。铁木真和博尔术一人拽一根绳,沿着山脊往下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拖架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像两条蛇并排爬过。铁木真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一块炭——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写字的。他把炭咬在左边嘴角,需要的时候就拿下来,在雪豹的皮子上写几个字,写完再叼回去。
博尔术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山脊。风很大,把他们的脚印吹得模模糊糊的,但博尔术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黑点。
铁木真停下来,从嘴角取下炭,在皮子上写:“桑昆必阻归途,留意。”
博尔术看了那几个字,点了点头,手按上了刀柄。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走到半山一处狭窄垭口时,路被堵了。几块巨石横在路中间,大的有马肚子高,小的也有半人高,石头边缘的棱角还很新,没有被风磨圆,像是刚从山壁上撬下来的。巨石之间的缝隙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侧身挤过去一个人,拖架根本过不去。
博尔术把拖架放下,走到巨石跟前,蹲下来查看。他用手指摸了摸石头底下的泥土,又看了看石头侧面的痕迹。泥土是松的,有撬棍插进去的印子,石头侧面有新鲜的刮痕,不是自然滚落的摩擦痕迹,是铁器撬动留下的。
“人为的。”博尔术站起来,压低声音,“有人故意堵路。”
铁木真走过来,看了看巨石,又看了看上方山壁。山壁陡峭,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山坡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明显的脚印和拖拽痕迹。他指了指上方,用手比划了一个“两个人”的手势。
博尔术点头。他选了一块相对较小的石头,蹲下来,双手扣住石头底部,用力往上抬。石头晃了一下,边缘的泥土松了,他又加了一把力,石头往外滚了半尺。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是石头被撬动后连锁反应的声音。铁木真抬头——上方山壁的积雪在滑动,不,不是雪,是石头。几块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后面跟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灌木丛后面翻出来,直直地朝博尔术砸下来。
铁木真来不及写字。他一把拽住博尔术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扯。博尔术被他拽得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的一声,碎石和泥土溅了一脸。石头弹了一下,滚到了路边的沟里,砸断了几棵灌木。
山坡上,两个模糊的人影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往树林里跑,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树干之间。
博尔术从雪地里爬起来,拔出刀要追,被铁木真拽住了。铁木真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的拖架和雪豹的尸体。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的状态,也未必打得过。那两个人既然敢在山顶设伏,说明他们熟悉地形,而且不介意杀人。
博尔术咬着牙把刀插回鞘里,走过去看了看被石头砸出的坑。坑很深,石头要是砸在人身上,骨头得碎。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道路被堵得更死了。那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之后,又带下来几块碎石,把原本还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也堵了大半。绕行的话,得从山脊的另一侧下去,多走两天的路。铁木真的嗓子还没恢复,连水都咽不下去,只能喝稀粥和奶茶。多走两天,他怕自己撑不住。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铁木真和博尔术同时按住了刀柄。来的是一个人,一匹马。马是矮脚马,跑得不快,但很稳。骑马的人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满脸雀斑,穿着一件破旧皮袍,袍子肘部打着补丁,膝盖上还有两个洞。他跳下马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铁木真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我叫速不台。”他说,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山下牧民的,昨天在岩洞里见过你们。你们真把那头雪豹猎了?”
他看见了拖架上的雪豹尸体,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操。”他蹲下来,摸了摸雪豹的皮毛,又掰开雪豹的嘴看了看牙齿,回头看了铁木真一眼,眼神全变了。昨天在岩洞里,他看铁木真的眼神是瞧不起的——一个外族小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敢上山猎豹,找死。今天他看铁木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像。
“我是偷偷跟来的。”速不台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做了坏事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的表情,“我阿爸不让我上山,说雪豹会吃人。我说不吃人,只吃羊。他说你懂个屁。我就自己跑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正。“对了,我来的路上看见了一队人,十来个,骑着好马,带着弓和刀,往山上去了。领头的是秃儿坚的亲卫,我认得他们的马,马屁股上烙着秃儿坚家的狼头印。”
铁木真和博尔术对视了一眼。
“秃儿坚调了十个人进山,说是‘演练’。”速不台挠了挠头,“但这个季节演练个屁啊,山上雪还没化完,狼都懒得出来。我觉得不对劲,就跑来告诉你们。”
铁木真从嘴角取下炭,在雪豹的皮子上写了一行字:“谢谢。帮我清路。”
速不台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铁木真的喉咙——脖子上缠着布条,那是博尔术给他缠的,不是为了治伤,是为了遮住他喉咙上因为用力发声而暴起的青筋和红肿。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看见铁木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去搬石头。
三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堵路的石头清开。速不台年纪不大,但力气不小,一个人搬开了两块大石头,手掌磨破了,血糊在石头上,他也不在乎,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搬。他把自己的矮脚马牵过来,把雪豹的一部分肉卸下来,驮在马背上,减轻了拖架的重量。
下山的路走得快了些。速不台走在前面,牵着他的马,嘴里一直没停过,从雪豹说到狼,从狼说到萨满,从萨满说到昨晚豁儿赤老萨满做的占卜。
“豁儿赤爷爷昨晚一夜没睡,在帐外点了七堆火,烧了七七四十九根骨头,说是看见血月要来了,狼星也移位了。”速不台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他说这是战乱的凶兆,让王罕汗加强戒备。王罕汗问他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但不会超过一个月。”
铁木真从嘴角取下炭,在皮子上写:“血月何时?”
速不台看了看,摇了摇头。“豁儿赤爷爷没说。但他很焦虑,我一辈子没见过他那样。他平时都是笑嘻嘻的,吃肉喝酒,讲笑话,从来不急。昨晚我路过他的帐篷,听见他在里面叹气,叹了好几声。”
博尔术插了一句:“豁儿赤是你们克烈部最有名的萨满?”
“最有名的?他是唯一剩下的老萨满了。”速不台压低声音,“以前还有几个,都死了。有的病死,有的老死,有的——”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铁木真把炭叼回嘴角,没再问。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山脚营地。王罕已经派人在等了,是两个千户长带着几十个骑兵,举着火把,把营地照得通明。雪豹的尸体被从拖架上抬下来,放在一块大白毡子上,火把的光照在银白色的皮毛上,黑色斑纹像是活的一样在光里扭动。
人群炸了锅。
“真的猎到了!”“这么大的雪豹!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九岁的孩子猎的?真的假的?”“你看看那伤口,一矛扎进肋下,从肺里穿过去,一击毙命。不是高手干不出来。”
王罕从人群里走出来,蹲下来看了看雪豹的尸体,摸了摸皮毛,掰开嘴看了看牙齿,站起来,哈哈大笑。笑声大得火把的火苗都在抖。
“好!”王罕拍了拍铁木真的肩膀,拍得很重,铁木真的膝盖弯了一下,“第一试,勇武,过关!”
桑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铁木真看见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秃儿坚站在桑昆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过来,向铁木真拱手道贺。
“小巴特尔神勇,秃儿坚佩服。”他的声音很轻,目光从铁木真的脸上扫到他的脖子上,在缠着布条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这脖子是怎么了?山路不好走,摔了?”
博尔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铁木真前面。“上山的时候被树枝刮了,不碍事。”
秃儿坚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走了。
回到客帐,铁木真瘫坐在毡子上,浑身像散了架。博尔术去熬粥了,帐内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布条,喉咙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咽口水的时候不像吞刀片了。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博尔术的。博尔术走路沉,脚步重。这个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毡子上。
门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十四五岁的侍女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陶罐。她把陶罐放在帐门口,朝铁木真行了一礼,小声说:“公主让奴婢送来的。”说完就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铁木真走过去,打开陶罐。里面是蜂蜜,金黄色的,稠得能拉丝。蜂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是羊皮纸,边角裁得很整齐,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比上次丝帕上的工整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是刚学写字不久的人写的。
“哑疾勿忧,三日可缓。第二试谜题在父汗金帐狼皮褥下。小心血月。”
铁木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跟丝帕上的味道一样。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跟丝帕放在一起。
他拿起陶罐,用手指蘸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蜂蜜很甜,甜得发腻,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没那么疼了。他又吃了一口,把陶罐放在枕头旁边。
金箭扣忽然烫了。
不是温,是烫,但不像猎豹时那么剧烈,是那种闷闷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子里面烧。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画面——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像是有人把一张画撕碎了扔在他脑子里。
血色的月亮挂在天上,大得吓人,像是要掉下来。月光是红色的,照在草原上,草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铺了一层血。无数狼群在月光下奔腾,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挤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只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绿色的、黄色的、金色的,像是一片移动的星海。
厮杀声。不是狼的厮杀,是人的。刀剑碰撞,战马嘶鸣,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铁木真听不懂的歌。
画面消失了。金箭扣的烫感降了下来,变回了温。
铁木真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金箭扣攥紧,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喘匀了。
帐外,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应和,又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往山坡的方向看。月光下,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和石头。但他知道,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血月将至。狼星移位。战乱的凶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骨片、丝帕和纸条。四样东西贴在一起,都是温的。他把它们分开,金箭扣在左,骨片在右,丝帕和纸条放在最里面,贴着胸口。
他躺下来,把皮袍裹紧。蜂蜜的甜味还在嘴里,喉咙已经不疼了,至少不咽口水的时候不疼。他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
三天后,他的嗓子要是能好,就去金帐偷看狼皮褥子下面的谜题。要是不好——也得去。时间不等人。血月也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