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铁木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胸口金箭扣烫醒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烫得指尖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子里面烧。他掀开帐帘,东边的天际线不是鱼肚白,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摊血,血还没干,顺着云层往下淌。
风从北边刮来,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焦糊气,像是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铁木真站在帐门口,喉咙还是说不出话,但他闻到了——战争的味道。
博尔术从营门方向跑回来,脸上的表情铁木真从没见过。不是害怕,是一种“果然来了”的凝重。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笔,压低声音:“东边,北边,南边,都有烟尘。人很多,马更多。旗子杂,但认得出——札答阑部的白纛,塔塔儿部的黑狼旗,蔑儿乞部的灰尾旗。至少十二个部落,混在一起。”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十二个部落。札木合。塔里忽台。蔑儿乞人。塔塔儿人。全来了。
金帐里已经炸了锅。铁木真和博尔术赶到的时候,帐内站满了人。千户长们挤在两边,甲叶碰撞叮叮当当的。桑昆坐在王罕左手边,脸色发灰,嘴唇在抖,手里攥着金杯,金杯里的酒洒了一半,溅在袍子上,他也没擦。王罕坐在主位上,脸色倒是没变,但铁木真看见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豁儿赤站在火盆旁边,黑袍子在热气里鼓动,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好一阵,才睁开眼,声音沙哑:“血月当空,狼群噬主。此劫避无可避,唯有死战。”
桑昆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铁木真,声音尖得刺耳:“是他!是他把札木合引来的!也速该的儿子就是灾星!把他交出去,札木合自会退兵!”
帐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千户长的目光转向铁木真,有的在打量,有的在犹豫,有一个甚至在点头。
王罕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金杯跳起来,叮当掉在地上。“放你妈的屁!”他的声音大得金帐的毡壁都在抖,“札木合带着十二个部落来,是为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你脑子被马踢了?”
桑昆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敢再说话,坐回去,把脸别到一边。
王罕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用石头压着四角,上面用炭笔画着营地、河流、山丘和道路。他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
“敌军三面合围,独缺西南。”王罕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西南方向是一片红柳林,地势低,骑兵展不开。那是我们的活路。守住正面,拖住他们,实在不行从西南撤。”
一位千户长站出来,抱拳道:“汗王,兵力悬殊太大。正面硬扛,撑不过三天。”另一位千户长也站出来:“粮草呢?人吃马嚼,一天多少?围城要是超过半个月——”
“半个月?”王罕打断他,“三天之内,要么打退他们,要么我们死在这里。没有半个月。”
博尔术会意,走到地图前,指着铁木真点过的位置,对王罕说:“西南木栅最薄弱,需要再加一层原木,中间填土,能扛住冲车。东北干河床虽然干涸,但沟壑纵横,埋设绊马索和陷坑,能挡住骑兵冲锋。营地中央的水井要派专人看守,防止敌人投毒。”
王罕看了铁木真一眼,目光在他喉咙上停了一下——缠着的布条还没拆。他没问铁木真为什么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对千户长们下令:“听见了?照办。天黑之前,我要看见西南木栅加厚三层,干河床那边埋五百个陷坑。水井派双岗,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许靠近。”
千户长们领命而去。帐内只剩王罕、桑昆、豁儿赤、铁木真和博尔术。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戛然而止。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额头的伤口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汗王……敌军主力……已到五里外……正在扎营……”斥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被血堵住了,“塔塔儿部阵前……竖起了黑色狼旗……旗杆下绑着十几个咱们的牧民……被俘的……正在被当众鞭打……”
王罕的脸沉了下来。“多少人?”
“至少……至少两万骑。还在增加。”
帐内一片死寂。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乱成一锅粥,士兵们扛着原木往西南方向跑,女人和孩子被集中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老人蹲在帐篷旁边,把能带的东西往皮囊里塞,塞不下的就扔在地上。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所有人都咬着牙在做事,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不住的恐慌。
帐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脸被风吹得粗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腰间挂着一张弓——弓身比普通骑弓长出一截,弓臂很粗,缠着黑色的牛筋。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虎口全是老茧,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他站在帐门侧边,手里握着弓,目光投向远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铁木真和博尔术登上营地东侧的瞭望台。台子不高,是用原木和皮绳绑的,站在上面能看见营外五六里的范围。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像一堵灰黄色的墙从东边推过来。烟尘下面,无数帐篷正在搭建,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草地上长出了蘑菇。旌旗如林,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鸟在拍翅膀。
铁木真看见了那杆黑色狼旗。
它立在塔塔儿部阵地的正中央,比周围的旗帜高出一截,旗杆是黑色的,顶端挂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头白狼,白狼张着嘴,露出獠牙,像是在嚎叫。旗杆下面,十几个被俘的牧民被绑在木桩上,有人正在用鞭子抽他们,鞭子落下去的声音听不见,但每抽一下,那人的身子就猛地一抖。铁木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冰河畔札木合浸刀诅咒的场景——那柄刀浸在冰河里,河水被血染红,咒语从冰面上升起来,像一层雾。
他把目光从黑狼旗上移开,扫向敌营的其他方向。札答阑部的白纛在东侧,蔑儿乞部的灰尾旗在北侧,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旗帜,散落在各处,像一群围住猎物的狼。
铁木真摸了摸喉咙。失声的症状已经轻微缓解了,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冲不开。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博尔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粮,水,火。”
博尔术重重点头。“粮够吃七天,省着点能撑十天。水井三口,不会被断。火——”他看了一眼敌营的方向,“他们已经准备了。”
远处,敌营中一队骑兵簇拥着一架巨大的、蒙着兽皮的攻城器械,缓缓推向阵前。器械很大,比瞭望台还高,下面装着木轮,轮子碾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兽皮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的原木骨架,粗壮得像一头巨兽的肋骨。
夕阳西下,天空中的暗红色愈发浓重。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烫了一个疤。东边,一轮微带血色的圆月已悄然升起,挂在地平线上方,大得不像话,像是要掉下来。
月光照在敌营的帐篷上,白色的毡布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铺了一层血。黑色狼旗在月光下飘着,旗上的白狼像是活了,在风里张牙舞爪。
铁木真站在瞭望台上,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下去。他看着远处那架攻城器械,又看了看营地西南方向正在加固的木栅,又看了看东北干河床上正在埋设陷坑的士兵们。
他不能说话,但他能看,能想。金箭扣在他怀里温温的,像是一颗小心脏,一下一下地跳。远处,敌营的方向,传来一声号角。低沉的,像是牛的叫声,又像是狼的嚎叫,在夜空中回荡,一波一波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博尔术的手按上了刀柄。“开始了。”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抬头看着那轮血色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月光照在草原上,草被染成了暗红色。他想起了骨片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无数狼群在血色月光下奔腾,绿色的、黄色的、金色的眼睛,像一片移动的星海。
现在,那些眼睛变成了人的。札木合的人,塔里忽台的人,蔑儿乞人,塔塔儿人。他们围住了克烈部,围住了他。
铁木真从瞭望台上下来,拍了拍博尔术的肩膀,指了指营门的方向。博尔术会意,两个人骑马往营门走。营门已经关上了,原木做的门板后面堆了半人高的沙袋,门板顶上架着弓弩手,箭尖朝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铁木真翻身下马,走到门板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敌营的火光在远处跳跃,像无数只眼睛在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还有一股子铁锈味——是兵器上沾了血没擦干净的味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
他在心里对白狼王说了一句话:“你在看吗?”
远处,敌营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回答——在。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营地。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忙碌的士兵和惊慌的牧民,穿过正在加固的木栅和正在挖的陷坑,穿过篝火和阴影。血月当空,狼群环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有多少人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不知道。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他在心里数:粮,水,火。西南,东北,中央。三天,十天,半个月。数完了,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