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里的火盆烧了三个,热气还是压不住从门帘缝隙钻进来的冷风。铁木真坐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两层毡子,手里捧着碗热奶茶,奶茶的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吹散了。他的嗓子还没好利索,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至少能出声了。王罕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山、河、道路和营地。几个老牧民蹲在火盆旁边,脸被火烤得通红,但眼神是灰的。
“汗王,”最老的那个牧民开口了,胡子白得像雪,手背上全是冻疮的疤痕,“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三次白毛风。第一次我才七岁,一夜之间,部落里的羊冻死了三分之二,人也冻死了十几个。第二次我三十岁,白毛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次之后,斡难河封冻了整整四个月。第三次——”他顿了一下,“第三次我五十二岁,风从北边来,刮了三天三夜,雪埋到帐篷顶。等风停了,我们扒开雪找人,有的人在帐篷里坐着,手还端着碗,人已经硬了。”
王罕的手指在地图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心跳。“你是说,这次的白毛风,比那三次都大?”
老牧民点头。“血月现,月食临,天寒地冻,这是百年一遇的兆头。乃蛮部的人有驯鹰,鹰能看见远处气流的异动,他们撤了,不是因为怕我们,是怕白毛风。风从北边来,他们的营地在北边,不撤就得埋雪里。”
帐内一阵沉默。火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毡子上,被旁边的人赶紧拍灭了。
王罕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营地往南划了一条线。“南返,回克烈部冬牧场。路程三天,沿途开阔地多,骑兵跑得快。但联军的仆从部落还在,他们虽然撤了主力,但留下了至少五千骑在南边游弋。我们带着妇孺和牲畜,走不快,一旦被缠住,白毛风追上来,前后夹击。”
他又从营地往北划了一条线。“北进,穿越死亡谷,到雪山部族的领地。那边有温泉谷地,地热暖和,白毛风吹不到。但死亡谷的路难走,谷里全是乱石和冰缝,马匹过不去,只能步行。而且——”他抬起头看着众人,“死亡谷的名字不是白叫的。进去的人,十个有六个出不来。”
王罕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铁木真身上。“你刚才想说什么?”
铁木真把手里的奶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但腰杆挺得很直。他指着地图上营地北边的一条虚线——那是死亡谷的标记,画得很粗,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南返,”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死路。联军仆从部落五千骑,分布在南边开阔地。我们的人能打的不超过八百,还要护着妇孺和牲畜。跑不掉。”
“北进呢?”王罕问。
铁木真指着那条虚线。“不知道。但北边有活路。白毛风从北边来,乃蛮部撤了,说明北边的风已经起了。我们往北走,是迎着风走。白毛风追不上我们,因为我们就在风里。”他顿了一下,“但死亡谷的路,得有人先探。”
王罕盯着他看了几息。“你要去?”
“给我半天时间。我带几个人,进谷看看。能走,就回来报信。不能走,你们再往南也不迟。”
王罕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孛儿帖——她站在帐门侧边,手里端着银壶,低着头,但眼睛在往这边看。王罕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半天。天黑之前,我要听到消息。”
铁木真从金帐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博尔术已经在帐外等着了,手里牵着四匹马,马背上驮着皮囊、绳索、短斧和干粮。速不台蹲在旁边,用一块油布擦着刀,看见铁木真出来,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者别站在稍远处,靠着马,手里握着那张长弓,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
“四个人。”铁木真说,“你,你,你。”他指了指博尔术、速不台和者别。
速不台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要叫我。”
者别没说话,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
四个人骑马从营地北门出去。守卫的百户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他压低声音对博尔术说:“王罕汗说了,只给你们半天。天黑之前不回来,我就不等你们了。”博尔术点了点头,策马出了门。
往北走了大约二十里,地势开始抬升。草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气温低得不像话,呼出的气在眉毛和胡子上结成了霜。铁木真把皮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还是觉得冷,冷得手指发僵,攥缰绳都攥不紧。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隔着袍子摸了摸金箭扣。凉的。不是温,是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快到了。”速不台指着前面,“死亡谷的入口,就在那道山梁后面。”
山梁不高,但很陡,骑马爬不上去。四个人下马,牵着马往上爬。石头很滑,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脚底打滑。铁木真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但没出声。博尔术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拉起来。
爬到山梁顶上,死亡谷的入口就在眼前。一道狭窄的山口,两侧峭壁陡立,像被刀劈开的。谷口的风很大,呜呜地叫,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白色的、贴地滚动的雪雾——不是雪,是风把雪吹成了雾,贴着地面滚,像一条条白色的蛇在地上爬。
者别把马拴在谷口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爬上一块巨岩,趴在上面往里看。他看了很久,从巨岩上滑下来,走到铁木真面前。
“谷里有路。兽道和人迹都有,但被新雪盖了大半。能走,但马过不去。”者别顿了顿,“风太大,看不清太远。”
铁木真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黑了。他做了决定:“马拴在谷口,人进去。走一个时辰,不管走多远,都回头。”
四个人把马拴在谷口避风处,用毡子盖住马背,皮囊和装备背在身上,徒步进了谷。谷口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峭壁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河。风在谷里被压缩了,速度更快,声音更大,呜呜的,像无数人在哭。雪雾贴着地面滚,脚踩下去,雪没到脚踝,有的地方没到小腿。
走了不到两里,风力骤然增强。铁木真被风吹得站不稳,得侧着身子,斜着往前迈步。雪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不到十步。前面的人只能看见后面的人的影子,后面的人只能听见前面的人的脚步声。
金箭扣烫了。
不是温,是烫,烫得铁木真胸口疼。他把手伸进怀里,金箭扣烫得他指尖发麻,而且不是均匀地烫——左侧更烫,右侧不烫。金箭扣在指路,往左边指。
铁木真停下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着身子,顶着风,往左边摸。左边的峭壁离他不到二十步,他走了十几步,手就摸到了石头——冰凉的、湿漉漉的石头。他顺着石壁往深处摸,手指摸到了一条裂缝。裂缝不宽,能侧身挤进去一个人。他侧着身子往里挤,挤了几步,风小了,雪雾也淡了。裂缝里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地面是碎石和沙子,没有雪,风从通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温热的气息。不是火的热,是地热。温温的,湿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烧。
铁木真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举在前面。暗红色的光照亮了通道的岩壁。岩壁上有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凿刻的,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水波。他见过这种刻痕,在饿狼谷的地下洞穴里,一模一样的。
通道深处,传来低吼声。不是风,是活的——狼的低吼。声音不大,但很沉,震得铁木真的胸口发闷。金箭扣烫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血红色,照在岩壁上,那些刻痕像是活过来了,在光里扭动。
博尔术从后面挤进来,手按在刀柄上。“什么声音?”
“狼。”铁木真说。
“退?”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盯着通道深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发亮——不是绿色的,是金色的。白狼王。它站在通道深处,看着他,不动,也不叫。
铁木真往前走了一步。金箭扣烫得他手抖,但他没有停。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白狼王没有退,也没有进,就那么站着,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走了大约十步,通道拐了一个弯。铁木真拐过去,白狼王不见了。但地上有东西——一堆骨头,不是人的,是羊的,还有马的。骨头堆旁边,有一个浅浅的石洼,石洼里蓄着水,水是温的,冒着白气,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锅热汤。
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异味,温温的,带着一股子硫磺味。他舔了一口,咸的,但能喝。
通道还没有到头,还在往里延伸。但时间不够了。天黑之前他们得赶回营地,王罕只给了半天。铁木真站起来,把金箭扣塞回怀里,转身往回走。
博尔术在裂缝口等着,脸色发白。“你听见了?狼叫。”
“听见了。”
“那你还往里走?”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从裂缝里挤出来,站在雪雾中,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着暗红色的光,血月在东边已经升起来了,阴影覆盖了月亮的一半。
“回去。”铁木真说,“谷里有路,能走。但马过不去,得弃马。”
四个人原路返回,出了谷口,解开拴马的绳子,翻身上马,往营地跑。风从北边追着他们,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骑在马上,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金的凉的,不是温,是凉。
他在心里对白狼王说了一句话:“你在里面等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天黑之前,他们赶回了营地。铁木真直接去了金帐,王罕正在跟几个千户长议事,看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谷里能走?”王罕问。
“能走。但马过不去,得弃马。谷里有地热,有水源,白毛风吹不到。”铁木真顿了一下,“谷里有狼,但不伤人。”
王罕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不伤人?”
铁木真没有解释。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王罕面前的桌案上。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上面的花纹像是活的。王罕盯着金箭扣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铁木真。
“你的意思是,狼在帮我们?”
铁木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金箭扣收回怀里,转身走了。
帐外,风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站在帐篷前面,抬头看着天上的血月。月亮的阴影已经覆盖了大半,只剩一轮弯弯的暗红色月牙挂在天上,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凉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
远处,北边,死亡谷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说——来。
铁木真转身走回帐篷。明天,他们要么往南死,要么往北活。他选北。
白狼王在谷里等他。金箭扣在谷里烫。活路也在谷里。
他躺下来,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凉意。凉意慢慢变成了温,温又变成了凉,来回交替,像是在数拍子。
帐外,风在呼啸。白毛风要来了。
铁木真闭上眼。在白毛风来之前,他们得走。走不了就埋。埋不了就活。
他把金箭扣攥紧,翻了个身。别勒古台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铁木真没有掰开,就让他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