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被拖进冰裂缝深处的时候，牙齿磕得咯咯响。不是冷的，是怕的。铁木真让博尔术把他按在冰壁上，让速不台搜查他的身上。速不台的手很利索，从皮袍里摸出一把短刀、一个火镰、一小块肉干，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皮质小包。小包不大，比手掌小一圈，用皮绳扎着口。速不台解开皮绳，里面露出三支拇指粗细的竹管，竹管一端用蜡密封，触手冰凉。他拔开一支的蜡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
“冻伤药膏。”速不台压低声音，“乃蛮部萨满特制的，抹在冻伤处能防止溃烂。这东西很贵，普通士兵用不起。这家伙是个头目。”
“乃蛮部主力往哪边撤了？”铁木真问，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俘虏把脸别过去，不看铁木真。博尔术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抓住俘虏的头发，把他的脸掰过来。俘虏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博尔术松开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冰雪，按在俘虏脸上，往鼻孔里塞。俘虏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博尔术松开手，俘虏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憋得发紫。
“往西北。”俘虏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颤音，“转向西北，不是回本部。”
“去干什么？”
俘虏犹豫了一下。博尔术又抓起一把雪，俘虏赶紧说:“抢鹰嘴峡！鹰嘴峡是通往温泉谷地的唯一隘口。汗王说，要在白毛风最烈的时候堵住隘口，不让雪山部族的援军南下。”
铁木真心里一沉。鹰嘴峡。他在王罕的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在死亡谷北侧出口的西北方向，地势险要，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乃蛮部如果抢占了鹰嘴峡，雪山部族的援军就过不来。克烈部的人就算穿越了死亡谷，也只能被堵在谷里，进退不得。
“雪山部族的援军呢？到了没有？”
俘虏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数日前出发的，领头的叫忽兰，是个女猎手。但他们被我们的前哨发现了，现在被困在鹰嘴峡以南的断齿谷里。五十骑，轻装，补给不多。”他顿了顿，“汗王派了百人在谷口堵着，不让他们出来。等白毛风来了，他们就算冲出来，也得在风雪里打，打不过我们。”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在听到“断齿谷”这个名字的时候，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像针扎了一下。不是危险预警，是提醒——那个地方，你必须去。
他站起来，走到裂缝口，往北边看了一眼。天空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又开始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白毛风的下一波高峰要来了。他们必须赶在风雪之前找到断齿谷，找到那支被困的雪山援军。
博尔术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铁木真看了一眼两个俘虏。手腕被咬伤的那个已经半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呼吸又浅又快。清醒的那个缩在冰壁根下，眼睛盯着地上的冻伤药膏竹管，喉结上下滚动。
“捆了，塞在岔洞里。留点食物和一支药膏。”铁木真蹲下来，把一支冻伤药膏放在俘虏面前，“能不能活，看长生天。”
铁木真从裂缝里钻出来，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头狼站在裂缝外面，银白色的毛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灰黑色绒毛。它看见铁木真出来，转身朝北方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
“走吧。”铁木真对博尔术说，“断齿谷，在鹰嘴峡南边三十里。雪山部族的援军被困在那里，五十骑。我们得找到他们。”
“五十骑？”速不台从后面跟上来，“咱们就四个人，找到了又能怎样？人家百人堵着，咱们冲得进去？”
“冲不进去也得冲。”铁木真翻身上马——那匹缴获的乃蛮部马，马腿没受伤，能骑。博尔术骑另一匹，速不台和者别步行。马不多，只能轮换着骑。
者别走在最后面，弓背在背上，箭壶挂在腰间。他一直没有说话，但铁木真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着四周，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走到一处开阔地时，者别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雪面。
“有马队经过。”者别指着雪地上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的痕迹，“至少二十匹，往西北方向去了。时间不超过半天。”
铁木真蹲下来看了看。痕迹很浅，但能看出是马队，蹄印的方向是西北——鹰嘴峡的方向。乃蛮部的增兵。百人堵在断齿谷口，还不够，他们还在往鹰嘴峡调兵。塔阳罕铁了心要堵死雪山援军。
“走。”铁木真站起来，翻身上马，“天黑之前，我要看见断齿谷。”
头狼在前面带路，步伐越来越快。其他五匹狼散在两侧，灰白色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移动。铁木真骑在马上，把狼毛填充的皮袍裹紧，金箭扣在怀里温温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感受着那股温热。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能见度越来越低。头狼停下来，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仰头对着北方发出一声长嚎。声音在风雪中被撕碎了，传不远，但铁木真听见了——不是普通的嚎叫，是警告。
者别攀上一块岩石，趴在顶上往北边看。他看了很久，从岩石上滑下来，脸色发青。
“前面就是断齿谷。”者别指着北方，“谷口有火光，至少二十顶帐篷，人比预想的多。谷里面也有火光，但少，可能是被困的援军。”
铁木真翻身下马，趴在雪地上，用手扒开面前的雪，露出底下的冻土。他从怀里掏出炭和皮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画了断齿谷的地形——谷口窄，两侧是陡坡，谷里面宽。乃蛮部的营地扎在谷口外，把出口堵得死死的。谷里有火光，但很弱，说明援军的火快要灭了，柴不多了。
“怎么进去？”博尔术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看着谷口的方向，脑子里在转。正面冲，四个人对至少一百人，死路。从两侧陡坡爬，雪太深，爬不上去。从后面绕，时间不够。
铁木真走过去，蹲在洞口，用手摸了摸洞壁。石头是温的，有地热。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洞口的岩壁。岩壁上有刻痕——弯弯曲曲的，跟之前见过的那些刻痕一模一样。古商道的标记。
头狼钻进了洞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铁木真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洞里很窄，只能弯腰走，但空气是温的，比外面暖和得多。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忽然变宽了，能直起腰了。他听见了水声——不是滴答声，是哗哗的流水声。有地下河。他顺着水声走，洞越来越宽，头顶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天光，是冷焰，蓝白色的，嵌在岩壁里。
他从洞口钻出来，站在了断齿谷的里面。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上有积雪，但比外面薄得多。谷地中央，有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篝火旁边蹲着几十个人，穿着杂色的皮袍，有的在烤手，有的在啃干粮，有的抱着弓睡着了。他们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铁木真。
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攥着一把弓，弓已经拉满了，箭尖对准了铁木真。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硬。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举高，掌心朝外。“铁木真，乞颜部的。王罕让我来的。”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放下了弓。“我是忽兰。你是从哪进来的？”
铁木真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洞口。“狼带的路。”
忽兰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铁木真，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就你一个人？”
“还有三个在外面。我们有办法带你们出去。”
忽兰沉默了一会儿，把弓插回背上，走到铁木真面前，低头看着他。她比他高一个头，看他的时候得低着头。“你多大了？”
“九岁。”
忽兰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九岁的孩子，带着三个人，来救五十个人。”
铁木真没有接话。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炭和皮子，在地上画了乃蛮部营地的位置和兵力分布。忽兰蹲在他旁边，看得很仔细。她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铁木真，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认真。
“你打算怎么打？”
铁木真指着皮子上的地图。“不是打，是跑。从洞里跑。洞通到谷外，你们从洞里出去，绕过乃蛮部的营地，往北走。鹰嘴峡他们的人多，但白毛风要来了，他们不敢在风雪里待太久。你们趁风雪最大的时候冲过去。”
忽兰盯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收拾东西，准备走。”
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头狼站在洞口，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两盏灯。它看着铁木真，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转身钻进了洞里。
铁木真跟了上去。身后，忽兰和她的五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