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鼻翼一张一张的。铁木真趴在岩石后面,用一只手拨开面前的枯草,往山谷里看。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断齿谷名不虚传。两边的山壁像被巨兽啃过,参差不齐,谷口窄得只能并排走三匹马。谷底约五十骑雪山部族战士被堵在里面,马匹挤在一起,人蹲在马肚子底下,用盾牌挡箭。谷口外,乃蛮士兵依托临时搭建的拒马和雪墙,把出口封得死死的。拒马是用原木绑的,上面钉着铁钉,马冲上去就是肚破肠流。雪墙半人高,后面藏着弓箭手,箭矢一波接一波地往谷里射。
铁木真数了数乃蛮人的旗帜。七面,一面将旗,六面队旗。将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鹰——那是乃蛮部一个千户长的旗号。至少一百人,可能更多。谷里的雪山战士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了,拒马前面躺着几具尸体,有人的有马的,血把雪染成了暗红色。
“者别。”铁木真压低声音。
者别从后面爬上来,趴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谷口。“能射到那个将旗吗?”铁木真问。者别眯着眼估算了一下距离,摇了摇头。“风太大,旗杆在晃。射旗手可以,射旗杆够呛。”
“那射军官。拒马后面站着的那个,穿铁甲的。”
者别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但得有人先搅乱他们的注意力。”
铁木真转头看向速不台。速不台蹲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几支从乃蛮侦察兵身上缴获的冻伤药膏竹管,正在用刀削箭杆。他把竹管里的药膏挖出来,抹在布条上,再把布条缠在箭杆前端,扎紧。药膏里含有油脂,遇火即燃,烧起来还冒浓烟。
“速不台,你带着药膏箭和者别从侧翼绕下去,摸到那块大石头后面。”铁木真指了指谷口右侧一块凸起的巨石,“等我射了第一箭,你们就点火射拒马后面的草料堆。”
速不台把箭插回箭壶,咧嘴笑了。“草料堆?你怎么知道有草料堆?”
“我看见了。拒马后面左边第三堆,用毡子盖着的,但毡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干草。乃蛮人要在谷口过夜,得喂马。”铁木真顿了顿,“烧了草料,马没得吃,他们不退也得退。”
速不台和者别猫着腰,从山脊侧面滑下去,借着岩石和枯树的掩护,往谷口方向摸。铁木真和博尔术留在山脊上,开始用皮绳捆扎岩石。大小不一的石块被绑在一起,做成简易的滚石陷阱,堆在山脊边缘,用一块大石头挡住。只要把挡石撬开,七八块石头就会一起滚下去,顺着陡坡砸向谷口的乃蛮阵型。
头狼蹲坐在铁木真身侧,眼睛紧盯谷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呼噜声。它的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声音。铁木真看了它一眼,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从背上摘下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谷口的风很大,吹得箭尖在晃。铁木真把弓弦拉到耳后,瞄准拒马后面那个穿铁甲的乃蛮军官。那人正在指挥士兵往雪墙上堆湿柴,背对着铁木真的方向,后颈露在头盔外面。铁木真屏住呼吸,手指扣着弦,金箭扣忽然传来一股温热,顺着胳膊涌到手指。他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啸,在风中画出一道弧线。那名军官正要转身,箭矢正中他肩甲与颈甲的缝隙!他惨叫一声,身子一歪,倒在雪墙上,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外涌,把白色的雪墙染红了。周围的士兵愣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敌袭”,所有人同时抬头,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
速不台从巨石后面站起来,把点燃的火箭射向拒马后面的草料堆。药膏烧起来冒着浓烟和刺鼻的气味,草料堆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附近的乃蛮士兵直咳嗽。者别在同一时间连发三箭,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射倒了三名试图灭火的士兵。乃蛮防线陷入了混乱,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有人从后面摸上来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谷里的雪山战士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一个身穿白狼皮的女猎手翻身上马,手里举着一把猎弓,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铁木真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但语气听得清——冲。五十骑同时发起冲锋,马蹄踏在雪地上,震得地面都在抖。他们用长矛撬开燃烧的拒马,拒马被烧得半焦,一撬就散。乃蛮士兵被火和烟逼得往两边退,雪山战士的骑兵冲进了谷口,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推!”铁木真喊了一声。
头狼仰头长嚎一声,带领狼群从侧面扑向溃逃的乃蛮士兵。五匹巨狼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地移动,灰白色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跳跃。它们不咬人,但追逐着溃兵,把他们驱赶得更远。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谷口堆满了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拒马还在烧,火光照亮了整片山谷。铁木真从山脊上下来,踩着齐膝深的雪,走到谷口。雪山战士正在清理战场,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收集箭矢,有的在把乃蛮人留下的马匹牵到一起。他数了数,还剩四十多骑,死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那女猎手骑马从谷里出来,翻身下马,走到铁木真面前。她比他高半个头,脸上全是灰和血,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
“你是铁木真?”她问。
铁木真点了点头。“你是忽兰?”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弓插回背上,伸出一只手。铁木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虎口全是老茧,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她握得很用力,像是在试他的力气。
“你们来了几个人?”忽兰问。
“四个。”
她愣了一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博尔术、速不台、者别,加上铁木真,确实四个。她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四个人,打垮了一百人。”
“是你们自己冲出来的。我们只是点了把火,推了几块石头。”铁木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炭和皮子,在地上画了鹰嘴峡的地形。“乃蛮部主力已经占了鹰嘴峡,他们在峡口筑了垒,至少三百人。你们就算冲出断齿谷,也过不了鹰嘴峡。”
忽兰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地图,脸色沉了下来。“那怎么办?王罕那边还在等援军。白毛风要来了,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鹰嘴峡的位置,脑子里在转。鹰嘴峡地势险要,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正面强攻就是送死。但乃蛮人占了鹰嘴峡,他们的补给线呢?鹰嘴峡以北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拦,他们的粮草和援兵都得从北边来。如果能绕过鹰嘴峡,从北边打他们的后方——
“忽兰,你们对北边的地形熟不熟?”
忽兰想了想。“我从小在雪山长大,北边的路我走过。有一条小路,从断齿谷往东北绕,翻过两道山梁,能到鹰嘴峡的北侧出口。但那条路很难走,雪太深,马过不去。”
“不用马。”铁木真站起来,“人走过去。翻过山梁,从北边打他们的后方。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南边,不会想到有人从后面摸上来。”
忽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雪山战士喊了一声:“集合!清点武器和干粮!”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头狼从雪地里走回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蹲坐在铁木真身边,金色的眼睛盯着北方的天空。北边的云层越来越厚,灰黑色的,压得很低。白毛风要来了。
铁木真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鹰嘴峡。
必须在白毛风到来之前拿下鹰嘴峡。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