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齿谷的临时营地简陋得不像话。几块毡布用木桩钉在雪地上,四面漏风,火堆的烟被风吹得乱窜,呛得人睁不开眼。铁木真蹲在火堆旁边,把冻僵的手伸到火上烤,火苗舔着手指,热气钻进骨头里,又痒又疼。忽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风干肉,用刀削成薄片,递给铁木真。肉干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腮帮子酸,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
“你们来了多少人?”忽兰问。
“四个。”铁木真嚼着肉干,含混地说。
忽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博尔术蹲在营地入口处警戒,者别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速不台在给马喂草料。她收回目光,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克烈部那边怎么样?王罕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几天。”铁木真把肉干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白毛风要来了。王罕的营地三面被围,粮草不够,箭矢也不多了。你们再不下去,他要么被联军打垮,要么被风雪埋了。”
忽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雪地上。地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糙,但山川河流的位置标得很清楚。她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为“鹰嘴峡”的位置,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鹰嘴峡是通往雪山部族的唯一隘口。两边峭壁百丈高,中间窄得只能并排走三匹马。乃蛮部只要在峡口筑一道石墙,安排几十个弓箭手,就能把我们挡在外面。硬冲的话,死多少人都不够。”
速不台凑过来,蹲在火堆旁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着头狼找化石标记的时候,在岩壁上看见过一些岩画。画的是山羊在峭壁上爬,那位置好像就在鹰嘴峡的侧翼。”
忽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身后一个年纪最大的老猎手。那老猎手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他想了想,说:“那条路我听说过,叫‘山羊路’。是以前猎人追岩羊走的路,贴着峭壁,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好几十年没人走了,有些地方的岩壁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过。”
铁木真盯着地图上的鹰嘴峡,脑子里在转。正面强攻是死路,绕行其他路线至少多走五天,白毛风等不了五天。唯一的机会就是那条“山羊路”。但那条路能不能走,谁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忽兰。“你敢赌吗?”
忽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火堆,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她手下还有四十多个人,伤了十几个,能打的不到四十。如果再分兵,正面佯攻的人更少。万一铁木真那条路走不通,正面的人就是白送死。
“我再想想。”忽兰站起来,走到营地另一侧,蹲在一个受伤的战士身边,检查他胳膊上的伤口。
铁木真没有追过去。他站起来,走出营地,站在谷口,抬头看着夜空。血月挂在头顶,阴影已经覆盖了四分之三,只剩下一道猩红色的弯钩,像一只眯着的眼睛。月光照在雪地上,雪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铺了一层血。寒风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怀里的金箭扣传来奇异的触感——不是单纯的烫或凉,而是冰火交织,像是有两股力量在金子里面打架,一下烫,一下凉,交替着来。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感受着那种交替。烫的时候像火烧,凉的时候像冰镇,来回切换,没有规律。
铁木真跟了上去。
头狼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它带着铁木真穿过谷地,绕过几块巨石,来到一处岩壁下。岩壁不高,比人高两倍,表面被风沙和冰雪侵蚀得坑坑洼洼。头狼用前爪刨开岩壁根部的积雪,刨了几下,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上刻着画——岩画,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山羊,弯角,在峭壁上攀爬,蹄子踩着窄窄的岩缝,身子悬在半空中。画面很生动,像是把几百年前猎人的眼睛借给了看画的人。
铁木真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声音,是看懂了眼神。头狼在说——这条路,我们能走。
他蹲在岩壁前,用手摸了摸那幅狼群图案。刻痕很深,手指滑过纹路,能感觉到刀尖凿刻时的力度。他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冰火交织的触感消失了,变成了温,跟他的体温一样。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忽兰。”铁木真转身走回营地。
忽兰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用布条包扎一个伤兵的胳膊。她抬起头,看见铁木真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询问。
“山羊路能走。”铁木真蹲下来,拿起地上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断齿谷往东北,翻过两道山梁,贴着峭壁走,绕到鹰嘴峡的北侧出口。狼群能走的路,人也能走。”
忽兰盯着地图上的那条线,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不确定。但白毛风不等我们。王罕也不等我们。”铁木真把炭笔放下,“你带人在正面佯攻,我从小路绕到后面。天亮之前,不管成不成,都会有个结果。”
忽兰站起来,看着铁木真的眼睛。她比他高半个头,看他的时候得低着头。她看了很久,像是在他眼睛里找什么东西。找什么,铁木真不知道。但她找到了。
“我选五个人给你。”忽兰说,“都是雪山长大的,会攀岩。”
铁木真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博尔术、速不台和者别。“加上我们四个,九个。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忽兰转身去挑人了。铁木真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博尔术走过来,蹲在他对面,压低声音:“那条路,你真的确定能走?”
“不确定。”铁木真把手翻过来,烤手背,“但头狼带我去看了岩画。狼能走的路,人也能走。走不了再说。”
头狼蹲在营地外面,金色的眼睛盯着北方的天空。北边的云层越来越厚,灰黑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但很快就被乌云遮住了。白毛风要来了。
他站起来,把弓背在背上,箭壶挂在腰间,短刀插在靴筒里。他看了博尔术一眼,博尔术点了点头。他看了速不台一眼,速不台咧嘴笑了。他看了者别一眼,者别睁开眼,站了起来。
忽兰带着五个雪山猎人走过来,个个精瘦,手上全是老茧,眼神锐利。他们背上背着弓,腰间挂着短刀和皮绳,脚上穿着防滑的鹿皮鞋。
“走。”铁木真说。
头狼从雪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朝东北方向走去。铁木真跟在它后面,博尔术跟在铁木真后面,速不台、者别和五个雪山猎人跟在后面。九个人,一匹狼,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线,朝鹰嘴峡的方向摸去。
身后,忽兰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三十多骑,朝鹰嘴峡的正面入口奔去。马蹄声在雪地上闷闷的,像是鼓点,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铁木真没有回头。他盯着头狼的尾巴,跟着它走。雪很深,每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减速。
头狼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它知道路。它走过这条路,也许不是它走的,是它的父辈走的,是它的祖先走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给了它,它又传给了铁木真。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天边,第一缕晨光被乌云吞没了。白毛风要来了。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