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系紧。”忽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谁要是松了手,摔下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铁木真把腰间的绳结又紧了紧,拽了拽,纹丝不动。头狼站在岩壁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顶端,纵身一跃,爪子扣进了离地一人高的石缝里。它的身子贴着岩壁,像一条白色的蛇,无声无息地往上爬。爪子每扣一下,碎石就往下掉一点,细细簌簌的,像下雨。
“上。”忽兰第一个。她的手抓住头狼刚才抓过的石缝,脚踩着一个浅浅的凹坑,身子往上一窜,整个人贴在了岩壁上。她的动作很利索,像做了很多遍,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每一下都抓得很准。巴图跟在她后面,扎合在巴图后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
爬了不到五十丈,铁木真的手指就开始疼了。不是磨破皮的疼,是冻得发木的疼,指甲盖底下像有针在扎。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风里瞬间就凉了,但好歹缓了一下。继续爬。风越来越大,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贴在岩壁上像一片树叶。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着风,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扎合在跨越一处宽约五尺的裂缝时失足了。他踩的那块石头是松的,一脚下去,石头往下翻,他的身子跟着往下坠。者别在他下面,眼疾手快,一只手抓住岩壁上的裂缝,另一只手探出去,抓住了扎合的手腕。扎合的身子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靴子底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铁木真头上,生疼。博尔术从下面托住扎合的脚,往上推。忽兰从上面拽住他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合力,把扎合拉了上来。
扎合蹲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发白,右脚的靴子底磨穿了,脚踝肿了一圈。他试着站起来,脚一沾石头就疼得龇牙,摇了摇头。
“还能走吗?”忽兰问。
扎合咬着牙想站起来,脚踝使不上力,又蹲下去了。
铁木真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时间不等人。他转头看向忽兰。“让他留在这里。找个避风的岩缝,留点干粮和水。等我们回来。”
忽兰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她扶着扎合走到岩壁上一处凹陷处,让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和一小皮囊水放在他身边。扎合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小队继续往上爬。少了扎合,速度反而快了一些。巴图在前面带路,爬得快,像猴子一样。忽兰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铁木真。铁木真爬得慢,但稳,每抓一下都先试探,确认石头不松才用力。博尔术在他下面,一只手推着他的脚,另一只手扶着岩壁。速不台和者别在最后,速不台嘴里嘟囔着“妈的妈的妈的”,者别一声不吭,但爬得比谁都快。
速不台从后面挤上来,从背上解下短斧,把斧头楔进一个孔洞里,用力压了压。孔洞纹丝不动,承得住力。他把短斧拔出来,递给铁木真。“用这个当支点,手抓着斧柄,脚踩着孔洞边缘。这是古栈道,以前的人就是这么走的。”
铁木真接过短斧,楔进上方的孔洞里,双手抓住斧柄,脚踩着孔洞边缘,往上爬。有了这些孔洞,攀爬的速度明显快了。之字形的路径让坡度变缓,不再那么陡峭,铁木真甚至能直起腰走几步。头狼在更高的地方等着他们,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金色的眼睛往下看,尾巴轻轻摆着,像是在催促。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爬上了鹰嘴峡侧翼上方一处突出的小平台。平台不大,三丈见方,地面铺着碎石和干枯的鸟粪,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后面是一面岩壁,岩壁上有一处天然凹洞,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很深。铁木真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心沉了一下。
鹰嘴峡的全貌尽收眼底。峡口筑起了一道近两人高的石墙,石块垒得很整齐,缝隙里填了泥土和碎石,看起来结实得很。墙头插着乃蛮部的黑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墙后约有三十名乃蛮士兵,有的在巡逻,有的蹲在火堆旁边烤手,有的靠在石墙上打盹。石墙后方约半里处,更多的士兵正在搭建第二道木栅栏,原木一根一根地立起来,用皮绳绑紧,已经搭了半人高。
两道防线。铁木真数了数人头,至少五十人,可能更多。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六个。六对五十,还是仰攻。就算能摸掉第一道石墙的守军,第二道木栅栏也会把他们挡住。
“你看那边。”忽兰趴在他旁边,指着石墙后方一个用毡布搭的帐篷,“那是军官的帐篷。帐篷外面拴着三匹马,马鞍上有箭壶和弓。如果能摸掉那个军官,守军群龙无首,就好打了。”
铁木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帐篷不大,但比普通士兵的好,门口铺着一块毡子,毡子上放着一把弯刀,刀鞘是铜的,反着光。帐篷外面站着一个士兵,抱着胳膊,在跺脚取暖。
“怎么下去?”速不台凑过来,看了一眼平台下方的碎石坡。坡很陡,从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石墙后方,距离大约两百步。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浮土,没有植被,一脚踩下去,石头就会往下滚,声音肯定会被守军听见。
忽兰从背上解下皮绳。“用绳子垂降。找固定点,把人放下去。”她环顾平台,目光落在凹洞内壁上。洞壁上有一些奇怪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弯弯曲曲的,看不太清。她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刻痕,回头看了铁木真一眼。
铁木真也走进了凹洞。他伸手触摸那些刻痕,手指滑过纹路,凹凸不平,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怀里的金箭扣忽然烫了——不是温,是烫,烫得他胸口一缩。他把手缩回来,金箭扣的烫感又消失了。他再伸手,又烫。
不是错觉。
平台边缘的岩壁传来“咔嚓”一声。
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铁木真猛地转头,看见平台边缘的一块岩石正在往下沉。岩石不大,磨盘大小,边缘有一条裂缝,裂缝正在扩大。碎石从裂缝里掉下去,砸在下面的碎石坡上,哗啦啦的,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
“退后!”博尔术一把拽住铁木真的胳膊,把他从凹洞口拖开。那块岩石又往下沉了一截,裂缝更宽了,整块岩石倾斜了约莫两拳的高度。但它没有掉下去,卡在了下面的岩壁上,晃了两下,稳住了。
铁木真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碎石坡被砸出了一道痕迹,几块石头滚到了石墙附近,停在了距离守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他屏住呼吸,盯着石墙后面的乃蛮士兵。有人抬了一下头,往碎石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烤手。
没发现。
铁木真慢慢吐出一口气,从平台边缘缩回来,靠在岩壁上。金箭扣还在烫,温温的,不刺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脑子里在转。那块岩石不是自然松动的,至少不完全是。金箭扣烫的时候,岩石就开始裂。是巧合?还是金箭扣在提醒他?
铁木真看着头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不是让他走,是让他冲。时机就在现在——守军被碎石吸引了注意力,虽然没发现他们,但警觉性在下降。再等下去,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更难打。
他站起来,从背上摘下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忽兰,绳子。固定点在凹洞里,我第一个下。”
忽兰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她把皮绳系在凹洞内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打了三个死结,拽了拽,很结实。她把绳子扔下平台,绳子顺着碎石坡垂下去,末端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
铁木真抓住绳子,翻身下了平台。脚蹬在碎石坡上,碎石往下滑,他用绳子吊着身子,尽量不让脚发力。一步,两步,三步。他往下滑了十几步,碎石还是滑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石墙后面的守军没有反应。他继续往下滑。
金箭扣烫得厉害,烫得他胸口像是着了火。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要么活,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加快了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