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落峡谷的声音持续了十几息。铁木真把博尔术和速不台按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挡住飞溅的碎屑，后脑勺被一块小石头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没动。等声音平息了，他才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平台没了。那块磨盘大的岩石掉下去之后，带走了大半的平台边缘，剩下的部分也裂了，摇摇欲坠。通往平台的路断了，就算有绳子也爬不上去。者别蹲在洞口边缘，用手摸了摸裂开的石面，摇了摇头。“回不去了。至少从这里回不去。”
铁木真没有慌。他转过身，打量这个凹洞。洞比他预想的深，往里走了几步，头顶的空间变高了，能直起腰。空气干燥，没有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烧过的焦糊气。风从洞深处吹来，很弱，但确实是风，说明后面有出口。
忽兰点燃了一小段油脂火把。火把的光照亮了洞壁，铁木真倒吸了一口凉气。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弯弯曲曲的线条，而是成片的、排列整齐的图案。狼爪印，一排一排的，有大有小，有的深有的浅。爪印之间夹杂着一些奇异的符号，像文字又像咒语，铁木真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符号的形状让他想起金箭扣上的花纹，同样的风格，同样的古老。
图案汇聚到洞穴深处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前。石壁下方有一块凸起的、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黑漆漆的，泛着暗光。石板上摆放着几件物品：一柄锈蚀严重的青铜短刀，刀身发绿，刀刃卷了口，但刀柄还完好，柄头刻着一个狼头；三个陶罐，两个已经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另一个裂了几道缝，但没有完全散开；还有一副腐朽的兽骨项链，骨头已经发黄发脆，皮绳一碰就断。
铁木真怀中的金箭扣不再滚烫了。从平台边缘那阵烫之后，热度慢慢降了下来，现在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温和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温的，不烫手。
铁木真上前，拿起那柄青铜短刀。刀很沉，比他用的铁刀沉，锈迹斑斑，但刀柄的狼头图案刻得很精细，连牙齿都刻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他把刀翻过来，刀身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蒙古文，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弯月狼牙，跟蒙力克护身符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速不台凑过来，盯着青铜刀看。
忽兰举着火把走近，蹲下来查看石壁上的符号。她看了很久，用手指顺着一个符号的笔画描了一遍，抬起头，脸色有些变化。“这是古匈奴的文字，我们雪山部族的老萨满教过一些。这个符号的意思是‘通路’，这个意思是‘献祭’。这是狼神文，祭祀用的。”她指了指石板，“这里是一处被遗忘了数百年的狼神祭坛。”
铁木真把青铜刀放回石板上，拿起那副兽骨项链。骨头很轻，皮绳已经烂了，他刚拿起来，绳子就断了，骨头散了一地。他捡起一颗最大的，凑到火把底下看——是一颗狼牙，比普通狼牙大，牙根发黑，牙尖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他把狼牙攥在手心里，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
博尔术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蹲在祭坛后方的石壁前，用手掌拍了拍石面，又握拳敲了几下，侧耳听。敲到第三块石板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是空洞的回音。他回头喊了一声:“速不台，过来。”
两个人用短斧小心地撬动石板的边缘。石板嵌得很紧，撬了几下才松。他们把第一块石板移开，露出后面的碎石和泥土。扒开碎石，下面还是石头，但不是整块的，是几块叠在一起的。撬开第二块，露出一条窄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硫磺味。撬开第三块，缝变大了，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速不台把火把伸进缝里照了照，回头说:“是条裂缝，往下斜的，能走。听见水声了，还有热气。”
铁木真弯腰钻了进去。裂缝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皮袍被刮得嘶嘶响。地面湿滑，长着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下走，气温越高，硫磺味越浓，热气从下面往上涌，像进了蒸笼。他走了大约百步，裂缝忽然变宽了，脚下踩到了实地——不是碎石，是岩石，被水冲刷得很光滑。
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大得火把的光照不到边。洞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顶。空气中弥漫着白色的蒸汽，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又热又闷。溶洞底部是一片温泉池，池水碧绿，冒着泡，热气蒸腾，把整个洞弄得像仙境。温泉池很大，比克烈部金帐前的空地还大，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石头和沙子。
但铁木真的目光没有停在温泉上。他盯着温泉池的对面——那里有一条明显的、向下延伸的岩石斜坡，斜坡上有人工开凿的台阶痕迹，一级一级的，虽然被风化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形状。台阶的方向，指向鹰嘴峡石墙后方的峭壁下方。如果能走到那条斜坡上，顺着台阶下去，就能直接出现在乃蛮守军的背后。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他把火把举高，想看清斜坡入口处的情况。火光照过去，他看见了一条灰白色的东西，盘踞在台阶入口旁边的岩石上。
是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大得离谱。身子比铁木真的腰还粗，盘了两圈，头埋在身子中间，正在睡觉。灰白色的鳞片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像是涂了一层蜡。铁木真估算了一下长度，至少两丈，站起来能比两个人还高。
速不台从后面挤上来，看见了那条巨蟒，倒吸了一口凉气，退了两步。“我操。”
博尔术也看见了，手按上了刀柄。“绕得过去吗？”
铁木真看了看地形。温泉池很大，但池边有路，贴着岩壁走，能绕到斜坡的另一侧。但那条巨蟒盘踞的位置正好卡在台阶入口的正前方，不管从哪边绕，都得从它身边经过。蛇是冷血的，在温泉边休眠，体温不会太低，但也不能保证它不会醒。
忽兰从后面走上来，举着火把照了照巨蟒，压低声音:“雪山上有这种蛇，叫温泉蟒，靠地热过冬。它刚吃饱，在消化，只要不惊动它，不会醒。”
“怎么算不惊动？”速不台问。
“别出声，别碰它，别让火把的光直接照它的眼睛。”忽兰把火把压低了一些，“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
她把火把递给巴图，自己走在最前面。她的鹿皮鞋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斜坡方向挪。铁木真跟在她后面，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条巨蟒。巨蟒的头埋在身子中间，一动不动，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呼吸很慢，铁木真数了数，大约每十几息起伏一次。
小队八个人贴着岩壁，像一条无声的蛇，慢慢挪过了巨蟒的休眠区。铁木真能闻到巨蟒身上散发的气味——不是腥臭，是一种温热的、像皮革被水泡过的味道。他的脚踩在岩石上，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不会滑才落脚。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绕过了巨蟒，到了斜坡入口。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巨蟒没有动，还在睡。
他松了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斜坡上的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有的到膝盖，有的到大腿。铁木真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指甲抠进石缝里，磨得生疼。越往下走，空气越凉，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风和雪的气味。
台阶的尽头，是一道窄窄的石缝。从石缝往外看，能看见乃蛮人的营火在闪烁，能听见士兵说话的声音，能闻到烤肉的味道。
铁木真趴在石缝边，往外看了一眼。石墙就在他们下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守军的后背对着他们，毫无防备。
他缩回头，对博尔术低声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