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的头埋在身子中间，灰白色的鳞片在火把的余光里泛着冷光。它的呼吸很慢，每起伏一次，铁木真就在心里数一下。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巨蟒的舌头伸出来，在空中颤了颤，又缩了回去。他蹲在台阶入口的拐角处，盯着那条蛇，手心全是汗。
“用冷水泼。”忽兰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到最低，“泼它的头和眼睛。它一缩，路就出来了。”
铁木真回头看了博尔术和速不台一眼。两个人已经解下了皮囊，正在裂缝壁上有渗水的地方接水。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皮囊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博尔术接满一袋，掂了掂，够重。速不台也接满了，两个人猫着腰，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往巨蟒的方向挪。铁木真和忽兰跟在后面，弓拉满了，箭尖对准巨蟒的头部。者别留在后面的裂缝口，弓也拉满了，负责殿后。
博尔术和速不台挪到了距离巨蟒不到十步的地方。博尔术举起皮囊，速不台也跟着举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博尔术点了点头。就在他们要泼的瞬间，洞顶一滴凝结的水滴落下来，正好滴在巨蟒的鼻尖上。
巨蟒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它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是一条竖线，在黑暗中发亮。铁木真的心跳停了半拍。巨蟒的舌头伸出来，在空中颤了几下，又缩回去。它的头抬起来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醒，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又睡过去了。铁木真不敢再等了，他朝博尔术做了个手势——泼。
博尔术和速不台同时将皮囊中的冷水奋力泼向巨蟒的头部。冰冷的水浇在蟒蛇温热的头脸和眼睛上，巨蟒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鳞片炸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它的头往旁边甩了一下，身子开始蠕动，盘踞的圈松了，朝温泉池的方向蜷缩躲避。台阶入口露出来了，只有不到五尺宽的口子，但够了。
“快过！”铁木真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他踩着巨蟒刚才盘踞的地方，石头还是温的，滑腻腻的，有蛇的黏液。脚底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有停，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台阶入口。忽兰跟在他后面，巴图跟在忽兰后面，博尔术和速不台最后。者别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拉弓，箭尖对准巨蟒，但巨蟒没有追过来。它蜷缩在温泉池边，头埋在身子下面，一动不动，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懒得理这些打扰它睡觉的小东西。
铁木真靠在台阶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用手抹了一把，在袍子上蹭了蹭。金箭扣烫了一下，又恢复了温。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有的到膝盖，有的到大腿。石阶被风化了，表面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碎石往下滚。铁木真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攥着弓，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迈第二步。越往下走，空气越凉，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风和雪的气味。他听见了风声，不是洞里的风，是外面的风，尖啸着，像无数人在哭。
台阶的尽头，是一道被藤蔓和积雪遮掩的小洞口。铁木真用手扒开藤蔓，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出口。他从洞口钻出去，踩在了碎石堆上。
鹰嘴峡到了。
石墙就在他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墙是用石块垒的，两人高，墙头插着乃蛮部的黑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墙上站着几个巡逻的士兵，背着弓，手扶着墙头，往南边看——南边是忽兰部下佯攻的方向，呐喊声和箭矢撞击石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敲鼓。墙后面，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乱石堆之间，火堆的光在帐篷之间跳跃。有人在烤火，有人在给马上鞍，有人在搬运箭矢。没有人注意到身后。
者别从洞口钻出来，迅速攀上一块巨岩，趴在岩顶，把弓架在身前。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了石墙上那个正在挥舞弯刀呼喊的乃蛮头目。那人穿着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羽毛，站在墙头最高处，朝南边喊话，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内容。
博尔术和速不台从乱石堆里冲出去，带着两名雪山猎人，扑向墙后正在烤火取暖的十几名乃蛮士兵。博尔术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刀锋从那人肩膀劈到胸口，血喷了一地。速不台用短斧砸碎了另一个人的脑袋，白色的脑浆混着血溅在火堆上，嗤的一声，火苗窜了一下。乃蛮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有的去抓刀，有的往后跑，有的蹲下来躲箭。但他们的反应太慢了，博尔术和速不台已经冲进了人群，刀斧齐下，砍翻了四五个。
铁木真和忽兰带着巴图冲向石墙内侧的木梯。木梯是用原木绑的，靠在墙内侧，供守军上下。铁木真踩着木梯往上爬，忽兰跟在后面，巴图在下面扶着梯子。墙上还有几个守军，他们看见了铁木真，有人拉弓射了一箭，箭矢擦着铁木真的耳朵飞过，钉在木梯上，箭羽嗡嗡地颤。铁木真没有停，他爬得更快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墙头，抽刀砍向最近的一个守军。那人举刀格挡，两刀相撞，迸出火星子。铁木真的力气不如对方，但他出刀的角度刁钻，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去，削掉了那人两根手指。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捂着断指往后跌。忽兰从铁木真身后冲上来，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肋下，拔出来，血顺着刀槽往外涌。
墙上剩下的几个守军见势不妙，有的往下跳，有的往墙的另一头跑。铁木真没有追。他站在墙头，从背上摘下弓，搭箭拉弦，瞄准墙后面那个军官的帐篷。帐篷外面站着一个士兵，正在解马缰绳，想跑。铁木真松弦，箭矢射穿了那士兵的后背，他扑倒在地上，手还攥着缰绳，马被惊了，嘶鸣着乱踢乱跳。
者别趴在巨岩上，一箭一箭地射，箭不虚发。他射倒了试图组织反击的乃蛮百夫长，射倒了扛着旗子想重新立旗的旗手，射倒了骑着马想冲出营地报信的传令兵。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在要害上，喉结、太阳穴、心口、后颈。乃蛮守军群龙无首，彻底乱了。有人往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钻进帐篷里躲着不出来。
墙外，忽兰的部下听见墙内的动静，攻势骤然加剧。呐喊声变成了冲锋的号角，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他们用长矛撬开拒马，骑兵冲进了峡口，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石墙守军被全歼，五十多人死伤过半，剩下的扔下武器跑了。铁木真没有追。他站在石墙上，从怀里掏出雪山部族的白狼旗——那是忽兰给他的，白色的旗子，上面绣着一头奔跑的狼。他把白狼旗系在旗杆上，把乃蛮部的黑旗扯下来，扔到墙下。白狼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墙外的雪山战士看见了旗子，欢呼声震天动地。
铁木真从墙头下来，走到军官的帐篷前。帐篷里没有人，地上散落着地图和文书，火盆还在烧。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地图看了看——是鹰嘴峡的布防图，标注了石墙、木栅、营地、粮草堆的位置。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博尔术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他用刀尖挑开门帘，往帐篷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收了刀。“死了十七个，跑了二十多个。缴获了三十匹马，两车箭矢，粮草够吃半个月。”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走出帐篷，站在乱石堆上，往北方看去。远方的天空已经被浓厚的、铅灰色的雪云完全覆盖，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云层的边缘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翻滚着，像一锅煮沸的泥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推进。
白毛风来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凉的。不是温，是凉，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想把它们捂热，但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忽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北方看了一眼。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但眼睛很亮。“白毛风最快今晚就到。王罕那边怎么办？”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看着北方那片翻滚的雪云，脑子里在转。鹰嘴峡拿下来了，通往雪山部族的路通了。但王罕还在南边，被联军围着，粮草快没了，箭矢快没了。白毛风一来，所有人都得死。要么被联军杀死，要么被风雪埋了。
他转过身，对博尔术说:“清点人数，把伤兵留下，能打的跟我走。天亮之前，我要回到王罕的营地。”
博尔术愣了一下。“现在往回走？白毛风——”
“白毛风还没到。我们还有时间。”铁木真打断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忽兰，你带人守住鹰嘴峡。等风雪过了，再往南边来。”
忽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你小心。”
铁木真策马向南奔去。博尔术、速不台、者别跟在他后面。四个人的马蹄声在雪地上闷闷的，像鼓点，一下一下的。风从北边追着他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没有减速。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还是凉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策马狂奔。身后，白毛风正在追来。前方，王罕在等他。他必须在风雪之前赶回去。
马跑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尖啸。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的路。雪越来越深，马腿陷进去，速度慢了下来。他咬着牙，用靴跟猛踢马腹，马嘶鸣一声，又跑了起来。
金箭扣还是凉的。但他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