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在黎明前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铁木真从洞里走出来,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风没了,雪也不下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座坟。积雪深及马腹,马腿陷进去,走一步拔一步,喘着粗气。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洞穴入口,那些狼神文刻已经在黑暗中重新隐去,但他脑子里刻着那幅地图,刻着父亲的名字,刻着那个狼头符号。
“走。”铁木真翻身上马,把皮袍的领口扎紧,“风暴眼不会停太久,最多两三个时辰。在这之前,必须走出峡谷。”
他用绳索把队伍串联起来,一匹马跟一匹马,人与人之间隔了五步。头狼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尾巴尖在晨光里晃。狼群散在队伍两侧,幽绿的眼睛在雪光中闪烁。速不台骑在第二匹马上,手里攥着那张羊皮地图,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看周围的地形,嘴里念叨着什么。
峡谷里的路全变了。之前熟悉的岩石、枯树、兽道,全被积雪覆盖,连方向都分不清。速不台眯着眼,盯着头狼的尾巴,又看看远处山脊的轮廓,把地图上的虚线跟现实一点一点地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在路边发现了几具尸体——乃蛮哨兵,穿着灰白色的皮袍,蜷缩在岩石后面,姿势像是在睡觉,但脸上结着白霜,嘴唇发紫,眼珠子冻成了冰球。速不台下马踢了一脚,尸体硬得像木头,整个人冻透了。
“白毛风的时候还在外面站岗,找死。”速不台啐了一口,翻身上马。
铁木真没有看那些尸体。他盯着前方的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峡谷北端出口。出口处被积雪半封了,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雪丘,雪丘后面是一片缓坡。铁木真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趴在马背上,眯着眼往出口方向看——雪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印迹凌乱,指向西北。马蹄印很深,是重骑兵的马,车辙印很宽,是辎重车。乃蛮主力确实拔营了,往西北方向去了。
铁木真没有慌。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出口狭窄,正面冲出去就是靶子。左侧雪丘后面是一片陡坡,右侧雪丘后面是一片缓坡。他转头看向忽兰,指了指左侧的雪坡,比划了一个“绕过去”的手势。忽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带着三十名雪山战士,牵着马,从左侧雪坡下面绕了过去。马蹄上裹了毡子,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铁木真带着博尔术、速不台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在出口内侧制造声响。速不台用刀敲盾牌,当当当的;博尔术用斧头砍石头,咔嚓咔嚓的;有人喊“冲啊”,有人喊“杀”,有人吹号角。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震得雪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
埋伏的乃蛮断后部队果然中计了。他们以为铁木真要正面冲出去,弓箭手从雪丘后探出头来,拉弓搭箭,朝出口方向放箭。箭矢飞来,有的扎在雪地里,有的钉在岩石上,有的从铁木真头顶飞过。者别趴在制高点上,一箭一箭地射,连发三箭,射倒了三个探头的弓箭手。乃蛮人的箭雨弱了下来,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语气慌乱。
左侧雪坡上,忽兰带着雪山战士从乃蛮侧翼滑下来了。他们像白色的幽灵,从雪坡上无声无息地滑落,弯刀在雪光中闪着冷光。乃蛮人的注意力全在出口方向,等他们反应过来,雪山战士已经冲进了他们的阵型。弯刀砍翻了四五个,剩下的扔下弓箭往后跑。博尔术和速不台从正面冲出去,刀斧齐下,把跑得慢的几个撂倒在雪地里。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乃蛮断后部队被击溃,死了十几个,跑了二十多个,俘虏了三个。
铁木真蹲在一个俘虏面前,把他的头从雪地里拽起来。那人脸上全是血,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铁木真用刀尖抵住他的下巴,问他乃蛮主力的去向。那人哆嗦着说:“西北……温泉谷地……汗王说要在白毛风过去之前抢占谷口……等风停了,再联合其他部落围攻克烈部……”铁木真松开手,那人瘫倒在雪地里,像一摊烂泥。
铁木真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走。全速前进。”
队伍继续向南。风又开始大了,但不是白毛风那种刺骨的狂风,而是带着湿气的冷风,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二次风雪袭击了队伍。这次来得突然,天一下就黑了,能见度不到十步。铁木真勒住马,让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蹲在马肚子底下避风。头狼蹲在队伍最前面,耳朵竖着,鼻翼一张一张的,不时回头看一眼铁木真,像是在说“跟我走”。铁木真拍了拍它的脑袋,它站起来,朝南边走了几步,停下来等。铁木真跟上,它又走了几步。就这样,头狼在前面带路,队伍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风雪区。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克烈部营地外围。
营地的栅栏多处破损,但主体尚存。栅栏上站着哨兵,裹着毡子,缩着脖子,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过来,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在暮色中回荡,沉闷而急促。寨门打开了,王罕亲自站在寨墙上瞭望,手里攥着金杯,金杯里的酒洒了一半,他都没擦。他看见铁木真的身影从暮色中浮现,看见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陌生的骑兵,看见那匹银白色的头狼走在他马前,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开门!”王罕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寨门被推开了,铁木真骑马进去,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王罕面前。“汗王,雪山部族的援军到了。乃蛮主力转向西北,目标是抢占温泉谷地。他们要在白毛风过去之后联合其他部落围攻我们。”
王罕沉默了几息,弯腰把铁木真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进帐说话。”
汗帐里点着十几个火盆,热气烤得人脸发烫。王罕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羊皮地图。忽兰坐在他右手边,铁木真坐在左手边,博尔术、速不台、者别站在铁木真身后。几个千户长挤在帐内两侧,甲叶碰撞叮叮当当的。
铁木真把乃蛮主力的动向和断后部队的伏击说了一遍。他把从乃蛮俘虏那里问到的情况也说了——乃蛮汗塔阳罕的计划是抢占温泉谷地,切断克烈部与雪山部族的联系,等白毛风完全过去之后,联合札木合的联军,南北夹击,一举歼灭克烈部。
“雪山部族能出多少兵?”
忽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骑。全是精锐,熟悉雪山地形,擅长在严寒中作战。但我们需要一个据点——温泉谷地有地热,能御寒。没有温泉谷地,三百骑在白毛风里撑不过三天。”
王罕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克烈部营地划到温泉谷地,又从温泉谷地划到乃蛮主力可能驻扎的位置。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
“你有什么主意?”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温泉谷地南侧的一处隘口。“乃蛮主力要占温泉谷地,必须先占这个隘口。隘口窄,易守难攻。他们人多,但展不开。我们人少,但可以集中兵力打一点。”他指着地图上从克烈部营地到隘口的路线,“从这里到隘口,骑兵全速行军,半天能到。乃蛮主力刚从北边过来,人困马乏,立足未稳。我们趁他们还没扎稳营,连夜出击,抢在他们之前占领隘口。”
王罕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抬起头,目光从铁木真脸上扫到忽兰脸上,又从忽兰脸上扫到几个千户长脸上。他站起来,把金杯往桌上一顿。
“好。连夜出兵。克烈部出一千骑,雪山部族出三百骑。铁木真,你带乞颜部的人打前锋。忽兰,你带雪山战士从侧翼掩护。”王罕顿了顿,“打下温泉谷地,西南那片草场,永久赠与雪山部族。”
忽兰站起来,右手按胸,向王罕行了一礼。“雪山部族,愿与克烈部同进退。”
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忽然微微一震,不是烫,不是凉,是震,像是一颗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峡谷,不是雪地,是那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的“古城”符号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父亲的名字刻在石壁上,地图藏在洞穴里,金箭扣指引着方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沙漠深处,那座被埋了数百年的古城。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前有仗要打。
铁木真走出汗帐,翻身上马。博尔术、速不台、者别跟在他后面。忽兰带着她的三百雪山战士,排在队伍侧翼。王罕的一千骑兵已经在校场上集结完毕,火把的光照亮了整片空地,马蹄踏在雪地上,闷闷的,像鼓点。
铁木真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诃额伦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短刀,看着他。别勒古台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嘴里啃着一块肉干,腮帮子鼓鼓的。孛儿帖站在金帐侧边,手里端着一个银壶,眼睛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铁木真没有回头。他策马向南,冲进了暮色中。头狼跑在前面,银白色的毛在暮光里泛着冷光。身后,一千三百骑兵的马蹄声如雷鸣,震得雪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策马狂奔。
温泉谷地,在北边。乃蛮主力,也在北边。他要去北边,但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打。打完了,活下来,再去沙漠。去找那座古城,去找那个“沙海遗珍”,去找父亲名字背后的秘密。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头狼的尾巴。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减速。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等我。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找你留下的路。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最后一抹暮光消失了。天彻底黑了,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铁木真策马冲进了黑暗里,身后是一千三百骑,身前是头狼和狼群。
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像鼓点,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