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白驼被牵到祭坛前的时候,天还没亮。火把的光照在骆驼白色的皮毛上,反着光,像是九座小雪堆。萨满们围着祭坛转圈,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铃铛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铁。铁木真站在祭坛侧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着四周的人群。博尔术站在他左边,速不台站在他右边,者别趴在营地最高的瞭望台上,弓搭着弦。
速不台凑过来,嘴贴在铁木真耳朵边上,声音压到最低:“那几个老家伙,昨晚在帐篷里嘀咕了半宿。说什么‘草场给外人’、‘雪山部族信不过’、‘王罕老了糊涂了’。我趴在他们帐篷后面听了半天,没听全,但意思差不多。”
铁木真没有回头。“几个人?”
“五六个。为首的是脱斡邻勒,王罕的远房堂弟,一直眼红西南那片草场。”
铁木真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脱斡邻勒,矮胖,胡子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他站在人群前排,离祭坛最近,手里捧着一碗马奶酒,碗里的酒在晃,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故意的。
祭坛中央,王罕和忽兰面对面站着。王罕穿着金袍,腰间挂着金刀,头上戴着插满羽毛的皮帽。忽兰穿着白色的皮袍,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颗狼牙。两个人脚下铺着一张白毡子,毡子上洒了马奶酒和羊血,气味混在一起,闻着又腥又甜。
王罕举起金杯,把酒洒在地上。“我,王罕,代表克烈部,愿与雪山部族同生死,共进退。”他把金杯递给忽兰。
忽兰接过金杯,也洒了一杯酒在地上。“我,忽兰,代表雪山部族,愿与克烈部同生死,共进退。”她把金杯还给王罕。
老萨满又摇了三下铃铛。“交换信物。”
忽兰从腰间解下一柄青铜短剑,双手捧着,递给王罕。短剑不长,比匕首长一些,剑鞘是牛皮缝的,上面嵌着几颗绿松石。王罕接过去,抽出短剑,剑身在火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锈迹斑斑,但刀刃还很锋利。他点了点头,把短剑插回鞘里,挂在腰间。
王罕从身后的侍从手里接过一张弓,递给忽兰。弓身镶着金片,弓弦是牛筋绞的,绷得很紧。忽兰接过去,试着拉了一下,只拉开了五分,点了点头,把弓背在背上。
就在双方接过信物的瞬间,祭坛旁边一根悬挂图腾的木杆突然断了。不是慢慢弯的,是“咔嚓”一声,齐根断裂,整根木杆朝祭坛方向倒下来。博尔术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推开王罕,另一只手推开忽兰,三个人一起摔在白毡子上。木杆砸在地上,轰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图腾——一个木雕的狼头——从杆顶滚下来,滚到铁木真脚边,停住了。
铁木真弯腰捡起狼头。木雕很沉,黑漆漆的,狼嘴微张,露出木头的牙齿。他把狼头翻过来,看见底座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削砍过的。
祭坛周围一片哗然。有人拔刀,有人往后退,有人喊“有刺客”。王罕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手按在金刀上。忽兰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冷。
老萨满蹲下来查看木杆的断裂处。他用手指摸了摸断口,又凑近闻了闻,站起来,走到王罕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王罕的脸色更难看了,目光从人群前排扫过去,从那几个老贵族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脱斡邻勒低着头,手里还捧着那碗马奶酒,酒已经不晃了,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继续。”王罕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仪式继续。长生天不会因为一根烂木头就否定我们的盟约。”
宴会设在金帐外的空地上。火堆烧了七八堆,烤全羊的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雪山战士和克烈部骑兵混坐在一起,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掰手腕,有的在吹牛。王罕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跟忽兰说着话,不时大笑几声。但铁木真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着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铁木真坐在角落的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奶茶是热的,加了盐,喝下去胃里暖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一个老妇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毡子上。她穿着黑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上刻满了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是狼神文。铁木真认出了她——她是忽兰的姨母,雪山部族的老萨满,乌云。
“小汗王,你身上有古老狼灵的气息。”乌云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石头,“你接触过与狼神相关的古物。”
铁木真没有否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让乌云看。乌云盯着金箭扣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金箭扣上的狼头符号。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激动。
“这是狼首之器。”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铁木真能听见,“我祖母的祖母,曾经见过这种东西。她说,那是沙漠深处‘沙狼部’的圣物,是狼神赐给他们的信物。谁持有它,谁就能找到‘流淌蜜与铁之地’。”
“流淌蜜与铁之地?”铁木真问。
乌云没有直接回答。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弯腰凑到铁木真耳朵边上,声音更低了:“那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地下有铁矿,地上有蜜泉。沙狼部在那里建了一座城,后来被沙暴埋了。但城里的东西还在,铁还能烧,蜜还能流。只要你找到路。”
铁木真心跳加速了。他把金箭扣攥紧,金箭扣是温的,但温得比刚才更明显,像是在回应乌云的话。
乌云直起身子,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心身边的人。狼的路,不止一条。”
铁木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速不台身边。速不台正在啃羊腿,满嘴是油,看见铁木真过来,把羊腿放下,抹了把嘴。
“脱斡邻勒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才有人看见他往马厩方向去了。”速不台压低声音,“者别已经跟上去了。”
铁木真点了点头,转身往王罕那边走。他走到王罕身边,弯腰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王罕的脸色变了,放下手里的金杯,站起来,朝身边的亲卫挥了挥手。几个亲卫跟着他,往马厩方向走去。铁木真跟在后面。
马厩里,脱斡邻勒正在解马缰绳。他的马已经备好了鞍,马背上驮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王罕和几个亲卫站在马厩门口,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堂兄……”脱斡邻勒松开缰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马身上。马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一下。
王罕没有说话。他走到脱斡邻勒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脱斡邻勒低着头,不敢看他。王罕伸出手,从马背上取下那个皮囊,打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一封信,几张羊皮纸,还有一小袋金子。王罕展开信,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灰。
“你想把我的行踪告诉乃蛮人。”王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让乃蛮人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好让他们在半路伏击我们。”
脱斡邻勒的腿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汗王饶命!我一时糊涂!我……”
王罕没有听他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鞭三十,剥贵族身份,逐出营地。”
亲卫们把脱斡邻勒从地上拽起来,拖到马厩外面,按在地上。鞭子抽下去,第一鞭就见了血。脱斡邻勒惨叫了一声,第二鞭之后就不叫了,咬着牙,浑身发抖。三十鞭打完,他的后背已经烂了,血糊了一身,人已经半昏迷了。亲卫把他拖到营地外面,扔在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
铁木真站在马厩旁边,看着脱斡邻勒被拖走。金箭扣在他怀里温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
宴会散了。雪山战士回了自己的帐篷,克烈部骑兵回了自己的营地。王罕回了金帐,铁木真回了客帐。他坐在毡子上,点了一盏油灯,把那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面前。金箭扣的暗红色光照在地图上,“古城”符号在光里忽明忽暗。他把手指移到“古城”以西,那里有一片用虚线勾勒的区域,标注着几个狼神文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流沙之海”。
乌云说,沙漠深处有“流淌蜜与铁之地”。地图上说,流沙之海以西,有古城。金箭扣指引的方向,就是那个方向。
铁木真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金箭扣是温的,温得均匀,温得稳定。他把油灯吹灭了,躺在毡子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赶路。去打乃蛮人,去抢温泉谷地。打完了,活下来,再去沙漠。
他把金箭扣攥紧,翻了个身。别勒古台不在身边,诃额伦不在身边。他一个人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但很冷,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他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你的路,我找到了。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