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人减到十个。铁木真在出发前又筛了一遍，把骑术稍差、反应稍慢的都留下了，只带博尔术、者别、速不台和五名克烈部骑士。忽兰骑马追出来的时候，铁木真正在系马鞍的肚带，抬头看见她骑着一匹白马从晨雾里冲出来，皮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旗。
“我说过，你不用来。”铁木真把肚带拉紧，打了个死结。
忽兰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这是你追踪的方向，西南。从这里往西三百里，是沙漠边缘。再往西，就是流沙之海。我们雪山部族每年夏天都要去沙漠边缘狩猎沙狐，地形我比你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你不带我去，迷了路别怪我。”
队伍在戈壁上奔了两日。第一天还能看见枯草和灌木，第二天连草都没了，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子，风从西边吹来，干燥得像有人在脸上吹火。铁木真的嘴唇裂了，用舌头舔一下，舔到的不是水，是血。他把皮袍的领口解开，热气从胸口往外冒，但怀里的金箭扣是凉的，不是温，是凉，凉得他胸口发闷。
铁木真骑马过去，看见岩石上刻着一个箭头，指向沙漠深处。刻痕很新，边缘没有风化的痕迹，是最近几天刻的。速不台也凑过来看，用手摸了摸箭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刀锈味，刻箭头的人用的是铁刀。”
铁木真抬头往箭头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沙丘，黄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风从沙丘上吹下来，带着热气和沙粒，打在脸上像砂纸。
“走。”铁木真策马往沙丘方向奔去。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边缘休整。胡杨林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灰白色，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东西。铁木真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不是累了，是热。他从来没在这么热的地方待过，身上的皮袍像是裹了一层铁皮，汗出不来，闷得他头晕。
忽兰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递给他。“喝。别大口喝，小口抿。”
铁木真接过皮囊，抿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子皮囊的腥味，但咽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他把皮囊还给忽兰，靠在胡杨树干上，闭上眼。金箭扣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
铁木真睁开眼，从树干上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沙丘后面的阴影面积不小，至少二十骑。”者别顿了顿，“还有骆驼，我看见了驼峰。”
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沙丘的位置和队伍的方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博尔术和速不台。“分三组。者别带两个人，从侧面爬上去，占领制高点，负责远程压制。博尔术和忽兰带三个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和速不台带剩下的两个人，从后面绕过去，打他们的帐篷。”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分派人手。忽兰没有争辩，从背上摘下弓，搭了一支箭在弦上，蹲在博尔术旁边，等着。者别带着两个骑士，牵着马，从侧翼的沙丘后面绕了过去，消失在一片沙脊的阴影里。
铁木真趴在沙丘顶上，往下看。沙丘后面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沙地上扎着一顶小帐篷，帐篷外面拴着几匹骆驼，骆驼旁边蹲着十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盹。还有几匹马拴在另一侧，马背上驮着箭壶和干粮袋。帐篷的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穿着铁甲，腰间挂着弯刀，正往南边张望。
铁木真数了数人头，二十三个。比预想的多，但阵型松散，没有哨兵。他回头看了一眼博尔术，博尔术举起了弓。他又看了一眼者别所在的方向，者别趴在沙脊上，弓已经拉满了。
者别的箭先响了。不是一声，是两声，几乎同时。两个站在帐篷外面的哨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沙地上洇开两小片暗红色。乃蛮人炸了锅，有人去抓弓，有人去拔刀，有人往帐篷里钻。博尔术和忽兰带着三个人从正面冲了下去，箭矢如雨，射倒了四五个。
铁木真从沙丘后面翻过去，踩着流沙往下冲。沙很软，每一步都陷到脚踝，跑不快。他干脆不跑了，蹲下来，拉弓搭箭，瞄准帐篷门口那个高个子。那人正举着刀朝博尔术的方向喊话，铁木真松弦，箭矢钉进那人的后背，他往前一栽，趴在沙地上，不动了。
速不台带着两个骑士从另一侧包抄过去，砍翻了两个想骑马的乃蛮人。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二十三个乃蛮人死了十八个，跑了三个，俘虏了两个。俘虏中有一个是首领，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拉到右嘴角，把鼻子分成了两半。他被按在沙地上，嘴里塞了沙子，但眼睛很亮，盯着铁木真，不说话。
博尔术搜查了帐篷，从里面拿出一张羊皮地图和一封信。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绿洲的位置和一条虚线，虚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用乃蛮文写着几个字。忽兰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里写的是‘陷阱’。”忽兰指着那个圈旁边的字，又指了指地图上另外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陷阱’。他们在这条路上设了至少三个埋伏点。”
铁木真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展开那封信，信是用乃蛮文写的，他看不懂，递给忽兰。忽兰看了几行，脸色更白了。
“信上说——‘王子已入沙海，以流沙与蝎阵候敌’。”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王子。屈出律。乃蛮王子亲自进了沙漠。他在沙海里设了埋伏，等着王罕的联军来送死。
铁木真走到那个被俘的乃蛮首领面前，蹲下来，把他嘴里的沙子掏出来。那人咳嗽了几声，吐了几口沙子，盯着铁木真，没有说话。
“屈出律在哪？”铁木真问。
那人把脸别过去，不看铁木真。博尔术从旁边走过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沙地上。那人趴在地上，还是一声不吭。者别从沙脊上下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用刀尖抵住他的眼皮。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嘴唇还是抿着。
铁木真示意者别退开。他站起来，走到骆驼旁边，解开其中一个鞍袋。鞍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进去一摸，摸到了一个人的胳膊——瘦的，皮包骨。他把鞍袋的绳子割断，把里面的人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枯瘦如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手脚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铁木真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了几声，用沙哑的声音说:“水……给我水……”
铁木真从马背上解下皮囊，递给他。老人接过皮囊，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喝完了，把皮囊还给铁木真，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铁木真，眼睛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是谁？”铁木真问。
“秃满伦。”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石头，“我是沙漠向导。乃蛮人抓了我，让我给他们带路去沙海深处的古城。我不肯，他们就绑了我，说等我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带路。”
铁木真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指着那条虚线的终点。“他们要去的，是这个位置？”
秃满伦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那是‘狼骨城’。沙狼部的古城。被沙子埋了大半，只露出屋顶和塔尖。沙漠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但没人敢去，因为路太难走，而且——”他顿了一下，“城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秃满伦摇了摇头。“不知道。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
铁木真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怀里。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被俘的乃蛮首领。那人还趴在沙地上，脸埋在沙子里，肩膀在抖。铁木真没有再问他。他转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带上这个向导。其他人，准备出发。”
忽兰骑马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往哪走？”
铁木真看着西南方向。远处，沙丘连绵，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风从沙丘上吹下来，带着热气和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凉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策马往沙漠深处奔去。
博尔术、者别、速不台、忽兰和五名骑士跟在他后面。头狼跑在最前面，银白色的毛在沙地上几乎看不见，只有尾巴尖在阳光里晃。狼群散在两侧，幽绿的眼睛在热浪中忽明忽暗。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减速。
他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你留下的古城，有人在找。我不能让他们先找到。
远处，沙丘的尽头，天边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是沙尘暴。
铁木真策马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