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蹲在他对面,盯着沙地上的线条。“你怎么知道?”
秃满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系绳,倒出些许白色粉末在掌心里。粉末很细,白得像雪,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把粉末撒在沙地上,撒了一圈。片刻后,沙地表面微微隆起,几只灰黄色的沙蝎从沙下钻出来,触须乱颤,迅速逃离粉末区域,钻进了远处的沙堆里。
“驱蝎粉。”秃满伦把皮囊系好,塞回怀里,“沙漠里的人用这个保命。乃蛮人不懂这个,他们进了沙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铁木真盯着那些逃跑的沙蝎,又看了看秃满伦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手指很稳,撒粉末的时候一点也不抖。
“你是干什么的?”铁木真问。
“商队向导。走了三十年,从草原到西域,从西域到草原,来回走了几十趟。沙漠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秃满伦抬起头,看着铁木真,眼睛里有一种老狐狸的精明,“乃蛮人抓了我,让我带路去沙海深处的古城。我不肯,他们就绑了我,说等我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带路。饿了我三天,我没松口。不是我不怕饿,是我知道,带他们到了古城,他们也会杀我灭口。”
忽兰从旁边走过来,蹲在秃满伦面前,用雪山部族的语言问了几句话。铁木真听不懂,但秃满伦听懂了,他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语速很快,手指在沙地上点来点去,指着不同的方向。忽兰又问了几句,秃满伦又答了几句。两个人一来一回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兰转过头,对铁木真说:“他说的都是真的。我问了他几种沙漠植物的特性和用途,他对答如流。还问了几个星象,他也能说出来。”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凉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看着秃满伦。“你能带我们穿过沙漠,到古城外围?”
秃满伦点了点头。“能。但有一条路,乃蛮人不知道。那是古商道,靠星象和特定沙丘形状导航,不在他们那张地图上。”他指着西边天际一颗刚刚出现的亮星,“那颗是引路星,当它升到天顶时,必须停下扎营,因为午夜后沙漠会起黑风。黑风一来,什么都看不见,人会被沙子埋了。”
“条件呢?”铁木真问。
秃满伦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保护我的安全。第二,给我自由。第三,十头骆驼的报酬。”
铁木真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秃满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精明,有算计,但没有恐惧。一个被饿了三天、绑在骆驼鞍袋里的人,刚被救出来就开始谈条件,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手里有底牌。
“先带路。到了古城外围,报酬一分不少。”铁木真站起来,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秃满伦,“这张图上标的‘陷阱’区域,具体在哪?”
秃满伦接过地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图上三个画了叉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第一个陷阱是流沙坑,表面看起来是硬地,踩上去就陷。第二个是毒蝎巢穴,乃蛮人在那里养了蝎子,把巢穴挖开,蝎子会爬出来攻击人。第三个——”他顿了一下,“第三个是伏兵。屈出律在那里的沙丘后面藏了至少五十个死士,专门伏击追兵。”
铁木真把地图收回来,卷好塞进怀里。“你见过屈出律?”
“见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眼睛很毒。他看人的时候,像蛇。”秃满伦缩了缩脖子,“他亲自带人进了沙漠,身边跟着十几个护卫,还有两个萨满。那两个萨满穿黑袍子,脸上画着白纹,看着瘆人。”
“他说什么?”铁木真问。
秃满伦咽了口唾沫。“他说,屈出律王子已经在前面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人都会死在沙漠里。还说我是叛徒,王子不会放过我。”
“死了。”
铁木真蹲下来,搜了搜百夫长的身上。从内衬里摸出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铸成一个狼头的形状。狼头的样式跟金箭扣上的不一样——更狰狞,嘴张着,露出尖牙,眼睛是两颗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令牌的背面刻着扭曲的狼形图案,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狼。
铁木真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揣进怀里,跟金箭扣放在一起。金箭扣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烫,不是凉,是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子里面跳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恢复了平静,温温的,不烫不凉。
“秃满伦。”铁木真站起来,“带路。到了古城外围,你走你的。十头骆驼,我说到做到。”
秃满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走到骆驼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驼背。他的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被饿了三天的人。
铁木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西边看了一眼。引路星挂在半空中,不是很亮,但在暮色中格外显眼。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热气和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
“出发。”
队伍往西边走去。头狼跑在最前面,银白色的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狼群散在两侧,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秃满伦骑着骆驼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看星星,又低头看沙地的颜色,嘴里念叨着什么。铁木真骑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引路星升到了天顶。秃满伦勒住骆驼,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沙子的温度。他站起来,对铁木真说:“不能再走了。黑风快来了,再往前走,会被沙子埋了。”
铁木真看了看四周。沙丘连绵,一望无际,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任何可以挡风的东西。“在哪扎营?”
秃满伦指着前方一处稍微低洼的沙地。“那里。沙丘能挡一部分风。所有人围成一圈,马和骆驼在外,人在内。毡子盖头,不要露脸。”
小队在沙洼里扎了营。马和骆驼被牵到外围,围成一圈,人蹲在中间,用毡子盖住头。铁木真蹲在秃满伦旁边,把毡子举过头顶,两个人挤在一起。风开始大了,不是之前那种干燥的热风,而是一种刺骨的冷风,卷着沙粒,打在毡子上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
“黑风要来了。”秃满伦的声音从毡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沙漠里的黑风,比草原上的白毛风还凶。白毛风冻死人,黑风埋死人。风一刮,沙丘就移动,一夜之间能挪好几丈。不认路的人,在黑风里走不了半里就迷路。”
铁木真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不烫不凉,脉动很稳定,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听着风声和沙粒打在毡子上的声音。
秃满伦忽然开口了:“你身上有狼的东西。”
铁木真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秃满伦的轮廓。“什么意思?”
“我走了三十年商队,见过各种各样的护身符。你身上那个东西,不是凡物。它上面有狼的气味。”秃满伦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乃蛮人也在找这种东西。屈出律王子进沙漠,不只是为了设伏。他也在找那座古城里的东西。”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古城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王子亲自进沙漠的东西,不会是小玩意。”秃满伦把毡子裹紧了一些,“我劝你,到了古城外围就回头。别进去。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金箭扣攥紧,闭上眼。金箭扣的脉动在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黑风刮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风停了。铁木真从毡子底下钻出来,身上全是沙子,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到处都是。他抖了抖袍子,沙子哗哗地往下掉。沙丘的形状变了,昨夜的洼地被填平了,远处的沙丘移动了几丈,连方向都分不清了。但秃满伦站起来,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看了看沙丘阴影的角度,指了指西边。“走。那边。”
铁木真翻身上马,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策马跟着秃满伦往西边走去。
身后,博尔术、者别、速不台、忽兰和五名骑士跟了上来。头狼从沙丘后面跑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沙,银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金光。狼群跟在它后面,灰白色的皮毛在沙地上几乎看不见。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秃满伦骑着骆驼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看沙地的颜色,用手捏一撮沙放在嘴里尝。铁木真问他尝什么,他说:“尝水的味道。沙子里有水没水,舌头知道。”
铁木真没有再问。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策马跟着秃满伦,走进了沙漠深处。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太阳升起来了,热气开始从沙地上蒸腾,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沙丘像是水里的倒影,晃来晃去的。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你走过的路,我也在走。你的路,我会走完。
远处,沙丘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血。
铁木真策马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