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沙漠的颜色变了。白天的黄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是铺了一层锈。秃满伦骑在骆驼上,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看了看沙丘阴影的长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蒙住口鼻。“跟紧我,别掉队。沙脊上的路窄,掉下去就找不回来了。”
铁木真把领口扎紧,策马跟在他后面。沙脊很窄,只够一匹马通过,两边是陡峭的沙坡,马蹄踩在松软的沙子上,每走一步都往下滑。他的马打了两次滑,他勒紧缰绳,用靴跟踢马腹,马喘着粗气,蹄子在沙地上刨出深坑。秃满伦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继续走。他的骆驼走得很稳,驼掌宽大,踩在沙子上只陷浅浅一层。
天黑了。沙漠的黑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天就彻底黑了,连过渡都没有。气温骤降,冷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铁木真的皮袍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深秋河水一样的凉。引路星升到了天顶。秃满伦勒住骆驼,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沙子的温度,站起来,指着前方一处低洼的沙地。“就在这里扎营。骆驼围外圈,马围内圈,人在最中间。”
众人把骆驼牵到外围,让它们卧下来,头朝外,尾朝内。骆驼卧下之后,风就被挡住了大半。马被拴在骆驼内侧,人在最中间。秃满伦又让人去捡枯死的骆驼刺,堆在圈子中央,点了一堆小火。“火不能大,沙漠里的火,十里外都能看见。乃蛮人如果在这附近,看见火光就知道有人在扎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草,扔进火里,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了下去。
铁木真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火不大,但热气烘在脸上,冻僵的皮肤开始发痒。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烤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袖子里,摸金箭扣。金箭扣还是凉的,脉动很稳定,一下一下的。
远处地平线传来低沉的呼啸声。不是风,是风的预兆,像是一头巨兽在远处喘息。秃满伦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嘴唇哆嗦了几下。“黑风提前来了。不是后半夜,是现在。”他蹲下来,用手把火堆拍灭,沙子溅了一地,火星子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所有人,用毡子裹住头脸,趴在地上,不要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
铁木真从马背上扯下毡子,裹住头脸,趴在沙地上。博尔术趴在他左边,忽兰趴在他右边,者别和速不台趴在后面。五名骑士散在两侧,秃满伦趴在骆驼旁边。风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的。铁木真听见风声从远处压过来,越来越大,从低沉的呼啸变成了尖利的嘶吼。沙粒打在毡子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他眯着眼,从毡子的缝隙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黄褐色。沙子灌进了他的领口、袖口、靴子,磨得皮肤生疼。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沙地里,屏住呼吸。
怀里的金箭扣开始震了。不是脉动,是震动,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频率跟风的呼啸不一样。风是乱的,金箭扣的震动是稳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敲鼓,一下,一下,又一下。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攥住金箭扣。金箭扣的震动顺着胳膊传上来,传到胸口,传到脑子里,把风声压了下去。
沙暴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风势稍弱,铁木真从沙子里抬起头,抖掉头上的沙。他站起来,浑身上下全是沙,袍子沉了好几斤。他看了看四周,沙丘的形状变了,昨晚的洼地被填平了,远处的沙丘移动了好几丈,连方向都分不清了。但金箭扣还在震,指向西边。
博尔术从沙地里爬起来,清点人数和物资。五名骑士都在,马匹都在,骆驼少了两匹,被沙暴惊跑了。“秃满伦呢?”铁木真问。博尔术摇了摇头,在营地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忽兰蹲在营地边缘,从沙子里捡起一截断裂的皮绳。皮绳是秃满伦腰间水囊的系绳,断口很齐,像是被刀割断的。者别举着火把走过来,蹲在忽兰旁边,用火把照了照皮绳旁边的沙地。沙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狼的,但比普通狼爪大一圈,爪尖的痕迹很深,深深嵌进沙子里。脚印延伸向沙暴来时的方向,西边。
“狼?”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的长度。
“不是普通的狼。”者别把火把举低,照得更仔细,“爪距宽,步幅大,跑起来很快。但脚印不深,它很轻,体重不大。沙漠里的狼,比草原上的瘦,但更凶。”
“秃满伦被抓走了。”铁木真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或者是被引走了。不管是哪种,我们都得往西走。地图上没有别的路。”
博尔术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没有向导,我们进沙漠,万一迷路——”
“金箭扣指路。”铁木真打断他,“跟着它走。”
队伍在星光下继续西行。没有秃满伦带路,速度慢了一半。铁木真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的震动指向西边,时强时弱。强的时候说明方向对,弱的时候说明偏了。他跟着震动调整方向,在沙丘之间穿行。者别走在他后面,不时回头看队伍的尾巴,确认没有人掉队。忽兰走在他左边,手里攥着弓,眼睛扫着两侧的沙丘。
黎明前,前方出现了一片形状奇特的沙丘群。沙丘不是圆形的,也不是长条形的,而是一坨一坨的,像蜂窝,又像是被巨兽啃过的骨头。沙丘表面布满了孔洞,风从孔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秃满伦说过,蜂窝沙丘是流沙狼的巢穴。不能靠近,不能发出大的声响,不能点火。
铁木真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盯着那片沙丘群,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震得比之前厉害,频率加快了一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侧翼传来骆驼的惊嘶。
铁木真猛地转头,看见队伍后面一匹骆驼的右腿陷进了沙子里,正在迅速下沉。沙坑的边缘在扩大,沙子像水一样往下流。博尔术冲过去,拽住骆驼的缰绳,往外拉。骆驼挣扎着,前蹄刨地,但后腿越陷越深。速不台跑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拽,骆驼的身子往下沉了一截,沙坑已经没过了它的肚子。
“是流沙!”秃满伦的声音忽然从沙丘群的方向传来,沙哑而急促,“别拽!越拽陷得越快!松开绳子!”
博尔术和速不台按照秃满伦说的,把皮绳绕在沙脊上,斜着往上拉。骆驼的身子从沙坑里缓缓上升,前蹄扒住了坑沿,后腿从沙子里拔了出来。骆驼爬出来了,瘫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
铁木真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黑暗中出现了几对幽绿色的眼睛。
沙丘群的孔洞里,三只狼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它们比草原狼瘦,身子细长,腿高,毛色跟沙土几乎融为一体,在星光下只能看见轮廓和眼睛。它们不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流沙坑打转,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咆哮。
“流沙狼。”秃满伦的声音在发抖,“它们不主动攻击人,但会把人赶进流沙坑。刚才我就是被它们赶走的。”
铁木真从背上摘下弓,搭了一支箭。者别也拉开了弓,箭尖对准了最近的一只流沙狼。忽兰的弓也拉满了,三支箭同时瞄准。
“别射。”秃满伦按住铁木真的手,“射不中的。它们在沙地上跑得比马快。你一射,它们就散,散了之后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把你往坑里赶。”
铁木真没有松手,但也没有射。他盯着那三只流沙狼。它们围着流沙坑打转,速度不快,但步幅很大,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它们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三盏小灯。它们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尖牙,但没有呲牙,也没有扑过来。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的震动变了,不是指向西边,而是指向那三只流沙狼。震动的频率跟流沙狼的低吼声吻合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回应。
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举在身前。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流沙坑的边缘,照在那三只流沙狼的眼睛上。它们的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低吼声停了。它们盯着金箭扣,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威胁,是犹豫。
铁木真往前走了一步。流沙狼又退了几步,但眼睛没有离开金箭扣。他又走了一步,流沙狼散开了,不是逃跑,是让路。它们退到沙丘群的孔洞边缘,蹲下来,幽绿的眼睛盯着铁木真,一动不动。
“走。”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翻身上马,“跟着我走,别回头看。”
队伍穿过蜂窝沙丘群。铁木真走在最前面,金箭扣在他怀里震着,频率越来越慢,从急促变成了稳定。流沙狼蹲在沙丘的孔洞里,看着他们经过,没有跟上来。秃满伦骑着骆驼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那些狼,脸色煞白。
“你见过这种东西?”铁木真问他。
秃满伦摇了摇头。“听说过,没见过。沙漠里的老人都说,流沙狼是古城守护者。谁要是带着狼神信物,它们就不会攻击。”他看了铁木真一眼,“你那个金疙瘩,就是狼神信物?”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策马走在最前面,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不烫不凉,脉动很稳定,一下一下的。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蜂窝沙丘群被甩在了身后,流沙狼的眼睛消失在黑暗中。秃满伦从后面赶上来,指着西边一颗已经快看不见的星星。“引路星要落了。天亮之前,必须找到避风的地方扎营。白天不能赶路,太阳会把人和马晒死。”
铁木真看了看前方。沙丘连绵,一望无际,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风停了,沙地上没有一丝痕迹,像是一张铺到天边的绸缎。
“前面有绿洲吗?”铁木真问。
秃满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地图上没有。但沙子颜色发暗,底下可能有水。得挖。”
铁木真勒住马,翻身下来。他从马背上解下短斧,走到秃满伦指的地方,用斧头刨沙。沙很松,刨了几下就见了湿沙。再刨几下,湿沙变成了泥。他把手伸进泥里,抠出一把,捏了捏,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不多,但够喝。
“挖。”铁木真把短斧扔给速不台,“挖个大坑,让马和骆驼喝水。”
小队在沙坑边扎了营。马和骆驼轮流喝水,人也在喝。铁木真蹲在沙坑旁边,用手捧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沙子的味道,但咽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他把皮囊灌满,塞好塞子,挂在腰间。
秃满伦蹲在他旁边,用刀削一块肉干。他把肉干削成薄片,递给铁木真。铁木真接过来,塞进嘴里嚼。肉干硬得硌牙,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
“离古城还有多远?”铁木真问。
秃满伦指了指西边。“三天。如果黑风不再来,三天能到。”
铁木真把肉干咽下去,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远处,西边的天际线,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暗红色的,像血。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扎营休息。天黑之后继续走。”
他把毡子铺在沙地上,躺下来,闭上眼。金箭扣在他怀里温温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热气和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听着风声和同伴们的呼吸声。
三天。三天后,到古城。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快了。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