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的嚎叫在头顶连成一片,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是被沙子滤了一遍。铁木真站在甬道里,举着火把,听着头顶的声音渐渐消失,才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者别蹲在洞口下方,把砍断的绳子捡起来,盘成一卷,挂在腰间。“狼不会爬绳子,但会顺着绳子往下嗅。绳子断了,它们嗅不到人的气味,就走了。”
铁木真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甬道往深处走。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狼神文在光影里像是活过来了,扭来扭去的。秃满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一边走一边看石壁上的刻痕,嘴里念叨着什么,铁木真听不清。甬道向下倾斜,越来越陡,地面湿滑,长着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潮湿,有硫磺味,还有一股子陈旧的水汽味。远处传来水声,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根据秃满伦从骸骨身上找到的草图指引,他们在甬道的一个分岔口拐进了左边那条更窄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石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狼神文,有的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笔画。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尽头出现了石阶。石阶很宽,每一级都很高,有的到膝盖,有的到大腿。石阶被水汽侵蚀得坑坑洼洼,边缘磨圆了,踩上去打滑。秃满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阶的侧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他看了很久,站起来,回头对铁木真说:“祭祀台阶,通往‘狼神之厅’。老辈人说,只有带着狼神信物的人才能进去。”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像是在催促。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坍塌的石门。石门很高,比两个人还高,门板是整块石头凿的,表面刻满了浮雕——狼群围着月亮奔跑,最前面的那头狼仰着头,嘴张着,咬住了月亮的下缘。月亮被咬缺了一块,缺口处刻着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跟铁木真手里的青铜令牌一模一样。铁木真把两块拼合的令牌从怀里掏出来,狼噬月的图案完整了,狼嘴咬着月亮的缺口,令牌的边缘正好嵌进石门上的凹槽。他把令牌按进凹槽里,用力一推。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咔嚓咔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咬合。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积了几百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秃满伦直咳嗽。
石门后面是一个宽敞的石室。石室很大,比克烈部的金帐还大一圈,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蓝白色的冷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石室中央有一眼泉眼,泉水汩汩地往外涌,清澈见底,冒着白气,是温的。泉眼旁边散落着陶罐碎片和兽骨,陶罐碎片上有黑色的烟熏痕迹,兽骨被啃得很干净,骨髓都被吸空了。石室一侧堆放着几十个蒙尘的木箱,木箱摞在一起,有的已经腐烂了,木板塌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生锈的箭镞、矛头、刀片,码放得整整齐齐,但锈迹斑斑,一碰就碎。
信的内容他看不太懂,但有几个词他听忽兰念过——“岁赐”、“夹击”、“王庭”。他把信递给忽兰。忽兰看了几行,脸色变了。“这是金国给乃蛮部的密信。金国答应每年给乃蛮部一千匹绢、五百两银子、三千石粮食,条件是乃蛮部出兵攻打克烈部和王罕。金国要从南方牵制草原各部,不让克烈部坐大。”铁木真把信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又拆开其他几卷,内容大同小异——金国与乃蛮部的秘密交易,时间跨度至少五年。金国一直在资助乃蛮部,用粮食和银子换乃蛮部的骑兵,用来牵制克烈部和草原上其他部落。他把这些书信全部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石室顶部传来剧烈的震动,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石头裂开的声音。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者别冲回石门处查看,片刻后跑回来,脸色发青。“来时的甬道塌了。碎石堵死了退路,至少有几百斤石头,挖不开。”
铁木真走到石门处,看了看塌方的情况。整段甬道都被碎石填满了,石头有大有小,大的比马肚子还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堆在一起,缝隙里填满了沙土。用手挖,挖到明年也挖不开。他走回石室,环顾四周。石室除了来路,没有其他出口。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有冷光矿石,但没有门,没有裂缝,连个通风口都没有。空气越来越闷,火把的火苗开始变矮。
绝望之际,铁木真怀中的金箭扣突然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是暗红,不是金色,而是一种刺目的白光,照得整个石室像白昼。白光射向泉眼底部,泉眼里的水被光照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东西——金属板,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跟金箭扣一模一样。
博尔术趴在泉眼边,用手摸了摸金属板的边缘。“这是门?”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一枚金箭扣从怀里取出来,放进泉眼底部的凹陷里。严丝合缝。金属板发出了沉闷的轰鸣,板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扩大,水从缝里往下渗,底下传来水流的轰鸣,像是一条地下河。板面翘起的角度越来越大,从缝隙里涌出一股冷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剩下的两枚金箭扣。它们都是烫的,脉动急促,像是在催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金属板下面的缝隙。
秃满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铁木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蹲在泉眼旁边,把皮绳系在石柱上,准备接应。
铁木真第一个钻了进去。缝隙很窄,只能侧身挤过,石壁湿滑,长满了苔藓,蹭在身上凉丝丝的。水从缝隙里往下流,没到脚踝,冰凉刺骨。他举着火把,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第三,忽兰第四,者别殿后。
通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变宽了。铁木真直起腰,火把的光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溶洞底部是一条地下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河水是碧绿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幽光。河对岸,有一道石阶,通向更高的地方。石阶的尽头,有光——不是火把的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像是月光。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指向河对岸的石阶。“过河。”他把火把举高,找了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第一个下了水。水很凉,凉得他小腿抽筋,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走。水没过大腿,没过腰,没到胸口。他把火把举过头顶,火苗在水面上跳动,发出嗤嗤的声响。
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忽兰和者别跟在后面。五个人在冰冷的河水里艰难前行,水流的冲击力很大,得用脚趾抠住河底的石头才能站稳。
铁木真爬上了对岸,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他把火把举高,照亮了石阶。石阶很宽,每一级都很平整,没有被水侵蚀的痕迹。石阶的两侧立着石柱,柱顶刻着狼头,狼头的眼睛嵌着红宝石,在火把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迈上了第一级石阶。远处,石阶的尽头,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说——来。铁木真加快了脚步,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金箭扣,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身后,地下河的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前方,天光越来越亮。
他走完了最后一级石阶,站在了一个洞口。洞口外面,是月光,是沙丘,是风。
他走出了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