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从金帐出来,没有回自己的帐篷,直接去了博尔术的营地。博尔术正在喂马,手里捧着一把黑豆,往马槽里撒。马低着头嚼,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铁木真蹲在马槽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咱们部落里,有没有人跟乃蛮鹰骑交过手?”
博尔术撒豆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天上飞着三只雕,我们在地上像瞎子一样被盯着。得找到对付它们的办法。”
“带我去见他。”
巴特尔的帐篷扎在营地最边缘,靠近围栏的地方。帐篷很小,毡子发黑,好几处打着补丁,门口堆着几块干牛粪和一把生锈的砍刀。铁木真掀开门帘,弯腰钻了进去。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一个老人坐在毡子上,背靠着叠起来的旧毡子,膝盖上盖着一张褪了色的羊皮。他右眼的位置是一个凹陷的坑,眼皮耷拉着,像一扇关不严的门。左眼倒是亮的,看见铁木真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铁木真把带来的酒囊和一块肉干放在老人面前,盘腿坐下来。巴特尔看了一眼酒囊,没动,用那只独眼盯着铁木真看了很久。“汗王来找我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子,不是为了喝酒吧?”
铁木真拔开酒囊的塞子,倒了一碗酒,双手递给巴特尔。“我在沙漠里碰见了乃蛮鹰骑。三头白尾海雕,雕背上骑着人,从高空往下看,地面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趴在地上不敢动,像被狼盯住的兔子。”他把酒碗往前推了推,“我想知道,怎么才能不被天上的眼睛看见。”
巴特尔接过酒碗,没有喝,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他的独眼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颗浑浊的珠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铁木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老人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陈旧爪痕。爪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像三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这是鹰抓的。白尾海雕,跟你看见的一样。”巴特尔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三十年前,我在草原北边捕鹰,碰上了乃蛮人的鹰骑。他们不让我走,说这片天空是他们的。我射了一箭,射中了雕的翅膀,雕没掉下来,倒是雕背上的人吹了一声哨子,那只雕就朝我扑过来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最长的那道爪痕,“爪子从这儿进去,从这儿出来,骨头都露出来了。我右眼被雕的翅膀扇了一下,从此就瞎了。”
铁木真没有说话,把酒碗又往前推了推。巴特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想对付鹰骑,得知道鹰的脾性。白尾海雕听力极好,好到你在地上翻个身,它在天上都能听见。但它怕大声音,雷声、鼓声、爆炸声,都能把它吓跑。你在地上敲铁皮、放炮仗,它就不敢低飞。”
“低飞不敢,高飞呢?”
“高飞的时候,它看得见地上的一切。但黎明和黄昏,光线暗,它的视线会受影响。阴雨天也一样。你要是能在阴雨天行军,它就看不清你。”
铁木真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还有什么?”
巴特尔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每头战鹰都跟它的骑手有特殊的联系。骑手用一种短笛吹指令,人耳几乎听不见,但鹰能听见。你要是能干扰那种笛音,或者模仿它,就能让鹰乱套。”
“笛子什么样?”
“白玉雕的,很小,能含在嘴里。吹出来的声音像蚊子在叫,但你仔细听,能听出节奏。”巴特尔顿了一下,“我受伤那次,那个鹰骑用的笛子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后来被他们抢回去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站起来,向巴特尔行了一礼。“谢谢。”
巴特尔摆了摆手,没有站起来。铁木真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正要出去,巴特尔忽然开口了:“汗王,驯养成熟的白尾海雕极为忠诚凶猛,几乎不可能被陌生人驯服。除非它受了重伤,虚弱得动不了,你才有可能接近它。但那样的话,它离死也不远了。”
铁木真点了点头,走出帐篷。博尔术在外面等着,靠在马身上,手里攥着缰绳。铁木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把速不台和者别叫来。金帐外面,现在。”
两个人很快到了。速不台从营地东边跑过来,嘴里还嚼着肉干,腮帮子鼓鼓的。者别从瞭望台上滑下来,弓背在背上,箭壶挂在腰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铁木真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
“巴特尔说了几个事。第一,鹰怕大声音,雷声、鼓声、爆炸声,都能吓跑它们。者别,你去找人做鸣镝,箭杆上绑哨子,射出去能发出尖啸声。声音越大越好,最好能刺耳。”
者别点了点头。“鸣镝我会做。但需要时间,还得试射,看声音能传多远。”
“第二,鹰的视线在黎明、黄昏和阴雨天会受影响。以后行军,尽量选这些时候。白天能躲就躲,躲在树林里、岩石后面、帐篷底下,不让它们看见。”
速不台插了一句:“那要是晴天呢?大白天,太阳高照,它们在天上,我们在地上,躲都没处躲。”
铁木真看了他一眼。“晴天就用鸣镝。把它们吓走。”
“第三,每头战鹰跟骑手之间有特殊的笛音联系。如果能干扰那种笛音,或者模仿它,就能让鹰乱套。巴特尔说那种笛子很小,白玉雕的,吹出来的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者别,你耳朵好使,下次鹰骑再来,你仔细听,看能不能听见那种笛音。”
者别想了想,点了点头。
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还有一件事。巴特尔说,驯养成熟的白尾海雕几乎不可能被陌生人驯服,除非它受了重伤。如果以后有机会打下鹰骑,不要急着杀雕,留活的,也许有用。”
速不台咧嘴笑了。“你想驯鹰?”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想起溶洞里那句“鹰隼蔽日之地,以狼王之啸,惊破苍穹”。狼王之啸,不是狼叫,也许是一种声音,一种能对抗鹰笛的声音。金箭扣也许能发出那种声音。
“先做鸣镝。越快越好。”铁木真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鹰骑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我要让他们听点不一样的。”
三天后的清晨,铁木真正在帐篷外面擦弓弦,瞭望台上的哨兵吹响了号角——三短一长,是“空中发现不明目标”的信号。铁木真站起来,抬头往北边看。三个黑点,在高空盘旋,跟上次一样。白尾海雕。鹰骑。
“者别!”铁木真喊了一声。
者别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支箭。箭杆比普通的粗一圈,箭杆上绑着一个竹制的哨子,哨子用皮绳扎紧,露出两个小孔。他走到铁木真面前,把箭举起来。“鸣镝。试射过三支,声音能传很远,刺耳,像鬼叫。”
铁木真接过鸣镝,搭在弦上,拉开弓,瞄准北方的天空。三个黑点还在盘旋,没有俯冲,没有靠近。距离太远,至少三百步,鸣镝射不到那么高。他放下弓,把鸣镝还给者别。“等它们低飞。”
“它们还会再来。”铁木真转过身,对者别说,“下次来的时候,不管它们飞多高,你都要射一箭。让它们听见声音,记住这个声音。”
者别点了点头,把鸣镝插回箭壶。
铁木真走回帐篷,坐下来,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在脑子里回放巴特尔说的话——鹰怕大声音,鹰的视线受光线影响,鹰骑用笛音指挥战鹰。他把这些信息跟溶洞里那句“狼王之啸”拼在一起,渐渐地,一个模糊的答案开始成形。
他睁开眼,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也没有黑点。
但他知道,它们会来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的鹰再来的那天,我让它听点不一样的。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回应。
铁木真转过身,朝金帐走去。他要告诉王罕,对付鹰骑的办法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等它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