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劣勒赤的海雕在天边变成了三个模糊的黑点,铁木真才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鸣镝的尖啸还在耳朵里嗡嗡响,雷音鼓的余震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他转过身,看着忽兰。“哪一头伤了?”
忽兰眯着眼,盯着北方天际,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左边那头。飞的时候左翅往下塌,每扇一下就歪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了翅根。另外两头飞得稳,它跟不上。”
铁木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相信忽兰的眼睛。她是猎手,能在百步外分辨出兔子的公母。
者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铁木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拢队伍。速不台从草滩上跑过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我也去。”
“你留下。把商队的人带回去,清点损失。”铁木真勒住缰绳,“下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速不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下次让我敲鼓,我手痒。”
铁木真没有笑。他策马朝北方奔去,忽兰和十名骑兵跟在他后面。马蹄踩在草滩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像鼓点。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北方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三个黑点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那个受伤的海雕飞不远。
忽兰骑马跑在他旁边,不时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面。“它在往北飞,但高度在降。翅根受伤,扇不动翅膀,只能滑翔。滑不了多久。”
铁木真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策马加快了速度。
追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形从草滩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乱石滩。小溪从乱石滩中间流过,水很浅,刚没过马蹄。铁木真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忽兰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碎石上的痕迹。“它落在这儿了。有血。”
铁木真也下了马,蹲在忽兰旁边。碎石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边缘发黑。血迹顺着溪流的方向延伸,消失在乱石滩深处。他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但脉动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什么。
“步行。马拴在这儿。”铁木真把缰绳扔给一名骑兵,从背上摘下弓,搭了一支箭在弦上,猫着腰,沿着血迹往前走。忽兰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短刀。十名骑兵散开,从两侧包抄。
血迹在乱石滩中央断了。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石,看见了一块被血浸透的沙子。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前面是一丛红柳,枝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红柳后面传来低沉的嘶鸣声,不是马,是鹰。
铁木真拨开红柳枝条,看见了那头海雕。
它蹲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左翅耷拉着,翅根处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它用右翅撑着身子,尖喙微张,喘着粗气。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在阳光下缩得很细。它看见了铁木真,翅膀猛地扇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冲,但左翅使不上力,又跌了回去。它用喙啄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盯着铁木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一名骑兵从后面摸上来,手里攥着套马杆,想把海雕套住。铁木真伸手拦住了他。“别动。巴特尔说过,驯养成熟的白尾海雕极为忠诚凶猛,强擒只会被它啄瞎眼睛。”
骑兵退后了。铁木真让所有人后退,退到红柳丛外面,只留自己和忽兰蹲在红柳枝条后面,远远观察。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风干肉,轻轻抛到距离海雕一丈远的地方。肉干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海雕的脚边。海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盯着铁木真,没有动。
“它不吃。”忽兰压低声音,“驯过的鹰不吃生人给的东西。”
铁木真把弓放在地上,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武器。海雕还是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和敌意。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左翅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血顺着羽毛往下滴,滴在石头上,嗒,嗒,嗒。
“它在等主人。”忽兰说,“驯过的鹰,受伤了会等主人来找。主人不来,它宁愿死也不跟别人走。”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站起来,退后了几步。“布哨。高点,隐蔽。等。”
十名骑兵散开,爬到乱石滩周围的制高点,趴在岩石后面,用枯草和树枝盖住身子。铁木真和忽兰退到红柳丛深处,蹲下来,从枝条缝隙里盯着那头海雕。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光线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红。海雕的呼吸越来越慢,眼睛开始半闭半睁,身子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从石头上栽下来。但它没有倒,右翅撑着身子,爪子死死抓住石头,指甲嵌进石缝里。
忽兰压低声音:“它快撑不住了。失血太多,又没吃东西,撑不了多久。等它昏过去,我们才能靠近。”
铁木真正要说话,远方天空传来尖锐的鹰啼。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他猛地抬头,往北边看去。天边出现了七个黑点,排成人字形,朝乱石滩的方向飞来。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了七头白尾海雕,雕背上都骑着人。领头的那头海雕最大,翅膀展开比其他的宽出一截,雕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右脸颊有一道白色的伤疤。
脱劣勒赤。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金箭扣烫了。不是温,是烫,烫得他胸口一缩。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
“来不及了。”铁木真站起来,低声对忽兰说,“撤。所有人,沿溪流往下游跑,不要回头。”
忽兰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她朝制高点上的骑兵打了个手势,十个人从岩石后面滑下来,猫着腰,沿着溪流往下游方向跑。铁木真走在最后面,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头受伤的海雕听见了同伴的啼叫,猛地睁开了眼。它仰起头,张开喙,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不是在求救,是在回应。它在告诉同伴,我在这里。
铁木真转过身,钻进了红柳丛。身后,脱劣勒赤的鹰群已经飞到了乱石滩上空,七头海雕在空中盘旋,翅膀几乎遮蔽了半边天。脱劣勒赤骑在最大的那头海雕背上,低头看着乱石滩上那头受伤的海雕,脸色铁青。
铁木真没有再看。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有停。他跑过溪流,跑过乱石滩,跑过拴马的土坡。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东南方向狂奔。
身后,乱石滩的方向,传来脱劣勒赤的怒吼。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铁木真没有回头。他伏在马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像是一颗小心脏要跳出来。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策马狂奔。
天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营地。铁木真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脉动稳定。
博尔术从营地门口迎上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在铁木真脸上,看见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怎么了?”
“脱劣勒赤来了。七头海雕,沿路搜索。”铁木真把马缰绳扔给博尔术,“加强戒备。今晚所有人不许生火,不许点灯。马嘴勒住,不许叫。”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走回自己的帐篷,掀开门帘,钻了进去。诃额伦坐在毡子上,手里缝着皮袍,看见他进来,放下针线。“追到了?”
“追到了。但没带回来。”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脱劣勒赤来了。七头海雕。”
诃额伦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继续缝皮袍。“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铁木真把手缩回来,塞进怀里摸着金箭扣,“下次来的时候,我不跑。”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示什么。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的鹰伤了一只,还会伤第二只。下次来的时候,我让你带回去的不只是伤。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更远,更轻,像是在回应。
铁木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赶路,还要去找古城里剩下的金箭扣。
他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