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把名单放在铁木真面前的时候,铁木真正在喝奶茶。奶茶是热的,加了盐,但他的手在抖,碗里的奶茶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毡子上。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手,拿起名单看了看。一百个名字,排得密密麻麻,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名字都是他认识的——百夫长、十夫长、夜间巡逻队的队长、外出侦察的精锐斥候。
“够了?”铁木真把名单放下,看着雪你惕。
雪你惕蹲在火盆旁边,把陶罐里的药泥搅了搅,药泥已经凝成了硬块,颜色发黑,表面有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用刀尖刮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皱起眉头,吐掉了。“汗王,这点药泥只够二十个人用。你说要一百人,得再取血,而且要比上次多。”
铁木真把左臂的袖子撸起来。布条还缠在手腕上,布条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壳。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道伤口,疼,但能忍住。
“取。”
博尔术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者勒蔑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嘴唇抿成一条线。雪你惕低着头,把银质小刀放在火盆上烤,刀尖烧得发红,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汗王,古法记载,献血者短期内频繁取血会严重损耗元气,甚至可能危及生命。”雪你惕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才取过一次,身子还没恢复。再取,怕是要出事。”
铁木真把左臂伸到雪你惕面前。“一百个人能抗寒,全军的士气就不会垮。士气不垮,部落就能撑下去。”他看着雪你惕的眼睛,“撑不下去,不是死我一个人,是死全族。”
雪你惕沉默了很久,把银质小刀从火盆上拿下来,用温泉水冲洗冷却,再用干净的布擦干。他蹲在铁木真旁边,把刀尖抵在铁木真左臂的伤口旁边,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旁边。
“这次划深一点,血出得快,但疼得更厉害。”雪你惕说。
“划。”铁木真把脸别过去。
刀尖划过皮肉,比上次疼。铁木真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血涌出来,比上次多,颜色也比上次深,暗红色的,几乎发黑。雪你惕把陶罐接在伤口下面,血滴进药泥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热气蒸腾,药泥的颜色从黑转成暗红,又转成深红。
铁木真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抖,是失血后的那种不由自主的抖。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胳膊,到全身。他的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雪你惕把陶罐移开,用布条缠住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怀里的金箭扣烫了。不是温,是烫,烫得他胸口一缩。左臂上那道无形的狼头战纹印记也传来了灼热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画。但战纹没有外显红光,只是热,闷在皮肉里面的热。
“够了。”雪你惕把陶罐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肉,塞进铁木真嘴里。“嚼,咽下去。能补一点是一点。”
铁木真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嚼了几下,又咽下去。干肉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他把干肉咽完了,舔了舔嘴唇,说:“药泥够一百人吗?”
雪你惕把陶罐里的药泥分成小份,用皮囊装好,数了数。“够。但剂量比上次还小,效果可能差一些。”
“有效就行。”铁木真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帐柱。他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睁开。“博尔术,你去找这一百个人。让他们把药泥混在肉汤里喝,别让人知道是药泥,就说是我让人在汤里加了驱寒的草药。”
博尔术点了点头,接过皮囊,转身走了。者勒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铁木真蹲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烤。手还在抖,火光在他手指间跳动,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雪你惕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羊皮册子,翻到那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
“汗王,古法上说,取血之后,献血者会体虚畏寒,需以温热之物滋养,不可再受风寒。”雪你惕合上册子,“你这两天别出去了,就在帐篷里待着。”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药泥分发下去之后,效果比预想的还好。服下血药的官兵在半个时辰后,普遍反映体内暖流涌动,抗寒能力显著增强。夜间值勤时,他们不再缩着脖子跺脚,而是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像狼。外出巡逻的小队也不再抱怨天冷,回来后一个个脸膛发红,浑身冒热气,像是刚跑完长跑。
这一变化在严冬的军营中极为显眼。普通士兵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长生天降下了赐福,有人说铁木真大汗向山神祈祷得到了回应,有人说那是用狼血熬的汤药,喝了就能像狼一样抗寒。谣言越传越玄,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铁木真坐在帐篷里,裹着三层皮裘,还是觉得冷。他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烤一会儿暖一会儿,手一缩回来又开始抖。合答安端着肉汤进来,看见他缩成一团的样子,把汤放在他面前,又从角落里扯来一张毡子,披在他肩上。
“汗王,你脸色不好。”合答安蹲下来,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皱了皱眉,“有点热。不是发烧的热,是虚热。”
“没事。”铁木真端起肉汤,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加了盐和野葱,喝下去胃里暖了。他把碗放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合答安没有走。她蹲在火盆旁边,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来,烤得人脸发烫。“汗王,温泉那边暖和,你要不要去泡泡?热水能活血,对身子有好处。”
铁木真想了想,站起来。合答安扶着他,两个人走出帐篷,踩着雪,往西侧陡坡走。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眯着眼,跟着合答安的脚印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温泉帐篷。帐篷里没有人,伤兵们已经搬回了各自的帐篷,只有温泉还在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白雾。
合答安把门帘系好,从角落搬来一张毡子,铺在温泉边上。“汗王,你泡着,我在外面守着。”
铁木真脱了皮袍,走进温泉池里。水很暖,暖得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靠着池壁,把身子沉进水里,只露出脑袋。左臂上的伤口被水泡着,有点疼,但不是那种刺疼,是钝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
当身体浸入泉水时,左臂的灼热感与泉水的温热产生了某种呼应。不是抵消,也不是叠加,而是一种共振——战纹的热和泉水的热合在了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体力恢复了一些,但很慢,像水滴石穿。
“合答安。”铁木真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合答安探进半个身子。“汗王?”
“去把帖木格长老请来。再找个懂得矿物的老人。”
合答安跑走了。铁木真从温泉池里出来,擦干身子,穿上皮袍,蹲在池边,把那些黄色结晶颗粒收进一个小皮囊里。帖木格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驼背,拄着拐杖,眼睛眯成一条缝,但走路还算稳。
铁木真把皮囊递给老头。“你看看这是什么。”
老头把皮囊里的结晶颗粒倒在手心里,眯着眼看了很久,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用舌尖舔了一下,咂了咂嘴。“石脂。也叫石硫黄。能烧,烧起来火旺,烟大,味呛。”他把结晶颗粒还给铁木真,“这东西在温泉源头附近常有,是地底下的矿脉渗出来的。”
“能烧?”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
“能烧。但得提炼,把杂质去掉,才能烧得旺。”老头拄着拐杖,蹲下来,用手指了指温泉池底的石缝,“这条矿脉不大,但够用了。如果能找到更大的矿脉,提炼出来的石脂能做火攻的武器。”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帖木格,你带人沿着温泉源头往上游找,看有没有更多的石脂矿脉。找到之后,别声张,回来告诉我。”
帖木格点了点头,扶着老头走了。
铁木真蹲在温泉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金箭扣在他怀里温温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袍子上蹭了蹭,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血不够,就用火。火攻,比人攻更管用。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站起来,走出帐篷。合答安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汗王,你的手还在抖。”合答安说。
铁木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冻的,是失血后的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过几天就好了。”铁木真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手腕上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左臂上的战纹印记也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一百个人的抗寒能力有了,但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血不够,就用火。石脂矿脉,就是火。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等着。等我找到了火,你的鹰就该落地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挖矿,还要炼石脂,还要熬药泥。他必须睡。但他睡着之前,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叫的。我知道。等我找到了火,你就叫。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沙漠中央,手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发出金色的光,光照亮了整片沙漠。沙漠里有一座城,城的中央有一个洞,洞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上蹲着一头白狼。
白狼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白狼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火,比血更烈。”
铁木真在梦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狼没有回答,但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去找。
铁木真醒了。天还没亮,帐篷里一片漆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坐起来,把皮袍穿好,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小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天快亮了。他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北边有沙漠,有古城,有血石矿,有屈出律,有脱劣勒赤。南边有温泉,有石脂矿脉,有火。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屈出律说了一句话:你占着血石矿,我找到了石脂矿。你等着。等我炼出了火,我就去找你。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转过身,朝温泉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要去找石脂矿脉。他要炼出火。他要让鹰骑知道,地上的人,也能烧天上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