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把左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它在抖。桌案上的地图被风吹得翘起了角,他用右手压住,抬起头,目光从博尔术、者别、忽兰、者勒蔑脸上扫过去。帐内的火盆烧得很旺,热气烤得人脸发烫,但他的后背是凉的,凉得他脊梁骨发酸。
“存粮还能撑几天?”铁木真问。
博尔术伸出三根手指。“三天。肉干和奶制品都没了,只剩几袋子小米和干野菜。牲口不能再杀了,再杀明年开春就没有种畜了。”
帐内一片沉默。火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毡子上,被者勒蔑一脚踩灭了。
忽兰忽然开口了。她蹲在地图旁边,用手指着营地北边的一个蓝点。“这里有个深潭,夏天的时候我路过,看见过巨大的鱼影,比人还长。现在天寒地冻,潭面肯定封冻了。如果能破冰捕鱼,够全营吃好几天。”
铁木真盯着那个蓝点,脑子里转得飞快。“冰有多厚?”
“至少三尺。普通人在上面站一会儿就冻僵了,根本没法干活。”忽兰抬起头,看着铁木真,“但你那些服了血药的士兵,抗寒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他们能在冰面上持续作业。”
铁木真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桌案。帐内几个人同时站起来,博尔术伸手去扶他,被他推开了。“没事。”铁木真站直了,把手从桌案上拿开,“忽兰,你全权负责,从服了血药的百人里挑二十个最强壮、最熟悉水性的,组成捕鱼队。者别,你带三十个人在岸边高地警戒,防备乃蛮游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博尔术。“你在营地管后勤。捕到的鱼运回来之后立刻宰杀分肉,别浪费。”
博尔术点了点头。者别也点了点头。
“汗王,你就别去了。”忽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脸色不好。在营地里等消息吧。”
“我去。”铁木真把皮袍裹紧,“在岸边找个背风的地方设指挥帐,我不下冰面。”
忽兰没有再劝。
队伍在正午时分出发。二十名捕鱼队员每人扛着一把特制的厚重冰镐,腰间系着绳索,背上背着干粮袋和皮囊。者别带着三十名弓箭手走在前面,散开成扇形,警戒着北方的天空和四周的雪原。铁木真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博尔术和合答安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眯着眼,把皮袍的领口扎紧。他的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深潭出现在眼前。潭面白茫茫一片,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潭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芦苇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兰带着捕鱼队员走上冰面。她用冰镐敲了敲冰层,听了听回音,选了一处潭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从这里凿。冰厚三尺多,但下面有暗流,鱼会聚集在暗流附近。”
二十名士兵轮流挥动冰镐。冰镐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渣子飞溅,打在脸上生疼。服了血药的士兵确实抗冻,他们在刺骨寒风中持续作业,脸上冒着热气,手也不抖,换班的时候把冰镐递给下一个人,自己蹲在旁边喘几口气,又站起来继续干。铁木真在岸边的一处背风坡下扎了指挥帐。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块毡子绑在木桩上,挡住风。他蹲在帐篷里,从缝隙里盯着冰面上的动静。博尔术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眼睛扫着四周。合答安蹲在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奶茶是刚煮的,冒着白气。
凿了大约一个时辰,冰层终于凿穿了。一股带着腥味的寒气从冰洞里涌出来,白雾弥漫,看不清洞里的情况。忽兰蹲在冰洞边,用手摸了摸水,缩回来,甩了甩。“水是活的,下面有暗流。准备下钩。”
士兵们将系有铁钩和诱饵的粗麻绳投入冰洞。诱饵是小块的冻肉,绑在铁钩上,沉入水中。所有人屏息等待,冰面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一刻钟,绳索猛然绷紧了。冰洞周围的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裂缝从洞口向四周扩散。几名士兵赶紧用冰镐砸碎边缘的冰块,防止裂缝扩大。忽兰喊了一声:“拉!”多名士兵同时拖拽绳索,绳子绷得像铁条,水花四溅。
一条巨大的鱼被拖出了冰洞。
铁木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体长近一丈,比一个人还长,身子粗得像马腿,鳞片银白色,在阳光下泛着光。它的嘴很大,张开来能塞进一个人的脑袋,嘴里全是倒刺般的尖牙。它在冰面上疯狂拍打,尾巴甩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士兵们用长矛刺,用绳索套,几个人扑上去按住它的头和尾,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它制服。
“哲罗鲑!”忽兰的声音带着兴奋,“这么大的哲罗鲑,我从来没见过来!至少有三四百斤!”
士兵们欢呼起来。但欢呼声还没落,绳索又绷紧了。第二个钩上鱼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从冰洞里拖出了六条哲罗鲑,最大的那条近一丈,最小的也有五尺长。冰面上堆满了鱼,血水顺着冰缝往下渗,把白色的冰面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士兵们欢欣鼓舞,开始将巨鱼分割装车时,高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鹰啼。
铁木真猛地抬起头。北方的天空,一个小黑点正在快速接近,轮廓逐渐清晰——白尾海雕,雕背上骑着人。者别蹲在岸边的高地上,朝铁木真的方向打出旗语:鹰骑,一头,高度三百步,正在下降。
“隐蔽!”铁木真低声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岸边的士兵都听见了。捕鱼队员立刻停止了喧哗,就地蹲下,用鱼和毡子盖住身子。冰面上只剩下那个新凿的冰洞和尚未收拾干净的血迹与鱼鳞。
鹰骑降低了高度,在深潭上空盘旋。铁木真从毡子的缝隙里往外看,看清了雕背上的人——脱劣勒赤,右脸颊的狼爪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骑在海雕背上,手里握着短矛,低着头,目光扫过冰面上的冰洞和血迹。海雕在潭面上空转了三圈,脱劣勒赤的眉头皱了起来。
铁木真屏住呼吸,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盯着脱劣勒赤。
海雕又转了一圈,调转方向,加速向北方飞去。脱劣勒赤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者别从高地上滑下来,跑到铁木真面前,脸色凝重。“汗王,他发现我们了。这个季节能在冰面上凿洞捕鱼,不是普通士兵能做到的。他肯定会把这件事报上去。我们能在严冬保持体力,会引起乃蛮方面的警觉。”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知道就知道。鱼已经捕到了,够全营吃好几天。收拾东西,撤。”
队伍在暮色中返回营地。铁木真骑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深潭。冰面上那个黑洞还在,像一只眼睛,盯着天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脉动稳定。
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看见就看见了。你能看见我捕鱼,看不见我下一步要干什么。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策马加快了速度。
回到营地,鱼被分了下去。每户分到一大块鱼肉,有的煮汤,有的烤着吃,有的腌起来存着。营地里弥漫着鱼汤的香味,士兵们蹲在帐篷门口,捧着碗,喝得满头大汗。别勒古台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碗鱼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吹气,又喝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哥,这鱼真好吃。”别勒古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鱼汤。
铁木真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吃就多吃点。”
他走进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他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布条。布条已经换了新的,但底下的伤口还没愈合,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红。
雪你惕从帐外进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陶罐,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涂抹在铁木真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之后伤口没那么疼了。
“汗王,你的身子需要养。”雪你惕把陶罐盖好,塞回怀里,“不能再取血了。”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袖子放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石脂矿找到了吗?”铁木真问。
雪你惕摇了摇头。“帖木格还在找。温泉源头附近有一些,但不多。他说可能需要往更深处挖。”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让他继续挖。挖到了,就有火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躺下来,把皮袍裹紧。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鱼够了,能撑几天。但光有鱼不够,还得有火。血不够,就用火。石脂矿,就是火。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看见我捕鱼了。但你没看见我挖矿。等我挖到了矿,炼出了火,你的鹰就该落地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挖矿,还要炼石脂,还要熬药泥。他必须睡。但他睡着之前,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叫的。我知道。等我找到了火,你就叫。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沙漠中央,手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发出金色的光,光照亮了整片沙漠。沙漠里有一座城,城的中央有一个洞,洞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上蹲着一头白狼。
白狼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白狼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火,快找到了。”
铁木真在梦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狼没有回答,但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快去。
铁木真醒了。天还没亮,帐篷里一片漆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坐起来,把皮袍穿好,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小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天快亮了。他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北边有沙漠,有古城,有血石矿,有屈出律,有脱劣勒赤。南边有温泉,有石脂矿脉,有火。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屈出律说了一句话:你占着血石矿,我找到了石脂矿。你等着。等我炼出了火,我就去找你。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转过身,朝温泉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要去找石脂矿脉。他要炼出火。他要让鹰骑知道,地上的人,也能烧天上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