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把那个装硫黄碎屑的皮囊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倒出几颗在掌心里。结晶不大,比小米还小,颜色发黄,半透明,在火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老人蹲在他对面,眯着眼,用枯瘦的手指从铁木真掌心里捏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咂了咂嘴。
“这东西叫硫黄,也叫石硫黄。汉地的方士用它炼丹,点着了火焰是蓝色的,味呛。”他把结晶放回铁木真掌心,“纯度高的硫黄,跟木炭粉混在一起,有时候会发火暴鸣,能崩开炼丹的炉子。”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几年前,一个从金国逃回来的商队在营地借宿,商队头领喝醉了酒,说起金国守城时用的“震天雷”——铁罐子里面装着黑色的药粉,点着了扔出去,能炸塌城墙。那人说是“硝、磺、炭”三样东西配的,配方是机密,金国人不外传。
“硝是什么?”铁木真问。
老人想了想。“硝石,白色的,像霜一样。盐碱地、老墙根底下常有。这东西能凉手,含在嘴里能降温。汉地的人用它配火药。”
铁木真把硫黄倒回皮囊,系好,塞进怀里。“博尔术,调一队奴隶,扩大温泉源头的挖掘范围,找更多的硫黄结晶。再看看有没有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他顿了一下,“这件事,秘密进行。别让太多人知道。”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铁木真看向雪你惕。“你带人去营地北边的山谷,用收集到的硫黄结晶做燃烧实验。别在营地附近弄,味道大,容易被人看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递给雪你惕,“先试硫黄和炭粉混合,看看能不能烧出蓝色的火。如果能找到硝石,也加进去试试。”
雪你惕接过皮囊,独眼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汗王,这东西危险。万一——”
“万一炸了,你就离远点。”铁木真打断他,“实验之前,先把人撤到安全距离外。”
雪你惕没有再说什么,把皮囊塞进怀里,走出了帐篷。
实验在山谷里进行了三天。雪你惕第一天试了硫黄粉和炭粉混合,点燃之后火焰确实呈蓝色,但只是燃烧,没有爆炸。第二天他调整了比例,又加入了一些研磨碎的干燥鸟类粪便——他在老墙根底下收集的,白色的,像霜,据说含有硝。点燃之后火焰更大,烟更浓,但还是没有爆炸。
轰。
闷响不大,但冲击力不小。陶罐炸成了碎片,飞溅的碎片划破了雪你惕的手背和脸颊。他被冲击波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过了好几息才恢复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三道口子,血往外渗;又摸了摸脸,脸颊上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血糊了一脸。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炸出的坑。坑不深,但陶罐的碎片飞出去好几步远,地上散落着黑色的粉末残渣和碎陶片。他捡起一块碎片,闻了闻,气味刺鼻,混着硫黄和烧焦的味道。
雪你惕包扎了伤口,带着剩余的混合物和实验记录返回营地。他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铁木真正在喝奶茶。看见雪你惕脸上的伤,铁木真放下碗,站起来。
“炸了?”
“炸了。”雪你惕从怀里掏出剩下的混合物,放在桌案上,“硫黄粉、炭粉、硝石粉,按比例混合,压实之后用石块砸,火星溅进去,就炸了。陶罐被炸碎了,碎片飞出去好几步远。”他伸出右手,手背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威力不小。如果装在大铁罐里,点火扔出去,能炸死人。”
铁木真盯着那些黑色的粉末,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
“配方记住了吗?”
“记住了。但还需要反复试验,找到最佳比例。”雪你惕顿了一下,“而且这东西危险,配的时候不能见明火,不能用力砸,不然会提前炸。”
铁木真正要说话,帐外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大声争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博尔术掀开门帘进来,脸色发沉。“忽察儿带着人来了,拦不住。”
话没说完,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了。忽察儿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部落贵族,个个面色铁青。老头的脸涨得通红,胡子气得直抖,指着雪你惕脸上的灼伤和帐内尚未收拾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实验器具,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大汗!你是否在暗中施用萨满邪术,甚至动用危险的妖火?长生天的严寒尚未过去,你又要引来焚身之火吗?部落的存亡,不能再由你一人冒险决定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喊:“邪术!妖火!”“不能拿全族的命赌!”“向南迁徙才是正路!”
帐外聚拢了越来越多的部众,有的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脸色发白。铁木真站在桌案后面,看着忽察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没有说话。帐内的火盆烧得正旺,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
雪你惕往前走了一步,想解释,被铁木真抬手拦住了。
“不是邪术。”铁木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火药。硫黄、硝石、木炭,三样东西配出来的。金国人用这个守城,炸塌过城墙。我们也能用,用来对付乃蛮人的鹰骑,对付金国的铁骑。”
忽察儿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涨红了脸。“火药?什么火药?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我们草原人从来没用过,谁知道会不会烧着自己!”他指着雪你惕脸上的伤,“你看看他!实验都能把自己炸伤,真用起来,还不把全营的人都炸上天?”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金箭扣,放在桌案上。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帐内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三枚金箭扣。
“这是狼神赐给我的信物。”铁木真说,“狼神不会害我。火药也是狼神指引我找到的。硫黄是从温泉里挖出来的,硝石是从老墙根底下刮下来的,木炭遍地都是。这三样东西,草原上到处都是。金国人能造火药,我们也能。”
忽察儿盯着金箭扣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人也不喊了,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看。
“大汗,我不是反你。”忽察儿的声音低了下来,沙哑,带着疲惫,“我是怕。怕部落没了,怕子孙活不下去。你用的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铁木真打断他,“我会小心。”
忽察儿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带着那七八个人退出了大帐。帐帘落下来,喧哗声渐渐远了。铁木真蹲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雪你惕,继续试验。找到最佳配比。博尔术,多派人去挖硫黄和硝石,越多越好。”
两个人点了点头。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已经黑了,营地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珠子。他站在帐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脱劣勒赤的鹰骑还在天上转。屈出律还在沙漠里,占着血石矿。忽察儿说得对,火药危险。但金国能用,他也能用。金国能用火药守城,他就能用火药打鹰。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的鹰在天上飞,我的火药在地上炸。等你再靠近的时候,我让你听听什么叫雷。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手腕上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左臂上的战纹印记也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火药有了,配方还在试。等试成了,鹰骑就不敢低飞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忽察儿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怕火药,你是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知道。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挖矿,还要配火药,还要安抚人心。他必须睡。但他睡着之前,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叫的。我知道。等火药配成了,你就叫。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沙漠中央,手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发出金色的光,光照亮了整片沙漠。沙漠里有一座城,城的中央有一个洞,洞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上蹲着一头白狼。
白狼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白狼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火药,还不够烈。”
铁木真在梦里皱了皱眉。“我会加料。”
白狼没有回答,但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加。
铁木真醒了。天还没亮,帐篷里一片漆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坐起来,把皮袍穿好,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小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天快亮了。他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北边有沙漠,有古城,有血石矿,有屈出律,有脱劣勒赤。南边有温泉,有石脂矿脉,有硫黄,有硝石,有火药。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屈出律说了一句话:你占着血石矿,我找到了火药。你等着。等我的火药配成了,我就去找你。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转过身,朝雪你惕的帐篷走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要和雪你惕一起配火药。他要找到最佳配比。他要让火药更烈,让爆炸更响。他要让鹰骑知道,地上的人,也能造天上的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