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的时候,铁木真正蹲在火盆旁边烤手。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忽察儿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部落贵族,个个面色铁青,皮袍上还挂着雪。老头的脸涨得通红,胡子气得直抖,指着雪你惕脸上的灼伤和帐内尚未收拾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实验器具,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大汗!你是否在暗中施用萨满邪术,甚至动用危险的妖火?长生天的严寒尚未过去,你又要引来焚身之火吗?部落的存亡,不能再由你一人冒险决定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邪术!妖火!”“不能拿全族的命赌!”“向南迁徙才是正路!”
帐外聚拢了越来越多的部众,有的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脸色发白。火盆里的火苗慢慢稳住了,铁木真的手从火盆上缩回来,塞进袖子里。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失血后的那种细微的震颤。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
“不是邪术。”铁木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走到桌案前,把陶罐和粉末往中间推了推。“雪你惕,给他们看。”
雪你惕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那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独眼盯着忽察儿。他从怀里掏出三个皮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案上。硫黄,黄色的结晶颗粒;硝石,白色的粉末;木炭,黑色的碎屑。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案上,在火光里泛着不同的光。
“这是硫黄,从温泉源头挖出来的。”铁木真用手指拨了拨硫黄结晶,“这是硝石,盐碱地、老墙根底下都有。这是木炭,遍地都是。三样东西混在一起,能烧出蓝色的火,发出巨响,冒出浓烟。不是妖火,是地火之精。”他抬起头,看着忽察儿,“金国人用这个守城,炸塌过城墙。他们叫它震天雷。”
忽察儿盯着桌案上那些粉末,嘴唇哆嗦了几下。“金国人的东西,我们草原人用不了!谁知道会不会烧着自己?”
“金国人能用,我们为什么不能用?”铁木真把粉末推回桌案中央,“金国人的铁骑比我们多,甲比我们厚,刀比我们利。我们跟他们打,硬碰硬是死路。只有用他们不会的东西,才能赢。”他顿了顿,“与坐等饥寒而死相比,探索新的御敌手段有何过错?”
忽察儿一时语塞,脸涨得更红了,但说不出话。他身后的人也安静了,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看。帖木格从人群中走出来,蹲在桌案旁边,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粉末,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
“汗王,这东西确实危险。雪你惕脸上的伤就是证明。”帖木格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但危险的东西用好了,也能保命。我提个折中的法子——挖掘和实验可以继续,但地点必须远离部落营地核心和牧场。每次实验,必须由雪你惕主持简短的祈福仪式,以示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不能让部众觉得我们在搞见不得人的东西。”
铁木真看了帖木格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忽察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帖木格拉住了他的袖子,朝他摇了摇头。忽察儿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他身后的贵族们也安静了。帐外的部众渐渐散去,有的还在交头接耳,但声音已经不那么大了。
铁木真蹲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手还在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博尔术。“去奴隶营里找找,有没有从南方来的匠人。金国的、西夏的、契丹的,都行。只要懂得制作火药或者攻城器械的,带来见我。”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木真又看向雪你惕。“你去准备祈福仪式用的东西。帖木格说得对,不能让部众觉得我们在搞见不得人的东西。仪式要做,要做给人看。”
雪你惕也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
帐内只剩铁木真和忽察儿。老头蹲在火盆旁边,低着头,盯着火苗,不说话。铁木真倒了一碗奶茶,递给他。忽察儿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
“大汗,我不是反你。”忽察儿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嗓子被冻裂了,“我是怕。怕部落没了,怕子孙活不下去。你用的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铁木真打断他,“我会小心。”
忽察儿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帐篷。铁木真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博尔术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四十来岁,面容愁苦,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袍子上全是补丁,腰间系着一条草绳。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他走到铁木真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他叫耶律阿海,契丹人。”博尔术说,“辽国宫廷匠作监的学徒,辽国亡了之后被掠为奴,辗转流落到草原。”
铁木真盯着耶律阿海看了几秒。“你会做火药?”
耶律阿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草原话说得不太利索,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懂。“会。我在辽国的时候,参与制作过霹雳炮。那是用竹筒装火药,点着了喷火烧敌船。后来辽国亡了,配方丢了,匠人也散了。”
“金国的震天雷呢?见过吗?”
“见过。铁罐子装火药,点着了扔出去,能炸死人。但草原上没有精铁铸造炮管,火药配比也极难掌握,稍有不慎就会自伤。”耶律阿海顿了一下,“而且配方是机密,金国人不外传。”
铁木真没有失望。他从桌案上拿起那包实验混合物,递给耶律阿海。“你看看这个。”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硝石和硫黄正在挖。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博尔术。”他顿了一下,“但我不做金国的震天雷。草原上没有精铁,也造不出铁罐子。我要你做的是另一种东西——能发出巨响、喷吐火焰浓烟,能由骑兵携带,或者简易投掷。不求杀敌,但求震慑与混乱。”
耶律阿海愣了一下。“震慑与混乱?”
“对。乃蛮人有鹰骑,在天上飞。我们的箭射不到那么高,但火药爆炸的巨响和浓烟能把鹰吓跑。马也怕爆炸声,战场上突然炸开,敌军的马就会惊,阵型就会乱。”铁木真盯着耶律阿海的眼睛,“你做不做?”
耶律阿海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指节粗大。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皮磨得很厚,纹路都磨平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匠人的专注光芒。
“雪你惕会帮你。他在营地北边的山谷做实验,那里僻静。”铁木真看向博尔术,“给他拨三个人,再拨一顶帐篷,单独住。实验用的东西优先供给。”
博尔术点了点头。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耶律阿海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金箭扣,放在手心里。暗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耶律阿海盯着金箭扣看了很久,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狼神赐给我的信物。”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你做的东西,不是邪术,是狼神指引我们找到的武器。”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手还在抖,但比之前轻了一些。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火药有了,匠人也有了。等配出了烈药,做出了火器,鹰骑就不敢低飞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营地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珠子。他站在帐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脱劣勒赤的鹰骑还在天上转。屈出律还在沙漠里,占着血石矿。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的鹰在天上飞,我的火药在地上炸。等你再靠近的时候,我让你听听什么叫雷。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手腕上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左臂上的战纹印记也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叫的。我知道。等火器做成了,你就叫。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沙漠中央,手里攥着金箭扣,金箭扣发出金色的光,光照亮了整片沙漠。沙漠里有一座城,城的中央有一个洞,洞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上蹲着一头白狼。
白狼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白狼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火器,快做成了。”
铁木真在梦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狼没有回答,但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去试。
铁木真醒了。天还没亮,帐篷里一片漆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坐起来,把皮袍穿好,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小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天快亮了。他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抬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北边有沙漠,有古城,有血石矿,有屈出律,有脱劣勒赤。南边有温泉,有石脂矿脉,有硫黄,有硝石,有火药,有契丹匠人。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屈出律说了一句话:你占着血石矿,我找到了火器匠人。你等着。等我的火器做成了,我就去找你。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转过身,朝耶律阿海的帐篷走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要去看耶律阿海做实验。他要看火药怎么配,火器怎么造。他要让鹰骑知道,地上的人,也能造天上的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