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的据点画得不大,但铁木真知道那里面藏着至少三百个乃蛮士兵,还有二十多头海雕的地面辅助人员。据点背靠石山,三面开阔,正面硬冲就是送死。他盯着那条用炭笔画出的粗线,从营地北边的沟壑一直延伸到据点下方,弯弯曲曲地穿过冻土和碎石层。
“从这里挖。”铁木真用手指点了点沟壑的位置,“到据点底下,三里。冻土硬,但有个好处,挖开了不容易塌。”
速不台蹲在地图旁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是前几天挖温泉时留下的。“三里地,冻土硬得像铁,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一个白印子。三百人,日夜轮班,得挖多久?”
“半个月。”耶律阿海蹲在火盆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坑道剖面图。他用木棍指了指图上的支撑结构和通风管道。“冻土层挖开了不容易塌,只要支撑跟得上,能挖很远。我在辽国的时候,见过矿工挖银矿,冻土层里挖了五里地,挖了大半年。但那是矿脉,我们挖的是土层,更快。”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就半个月。”他看着速不台,“你带地龙队,从沟壑那里挖。人从矿奴里挑,那些挖过矿的、干过苦力的,最能熬。”
速不台点了点头。
铁木真看向博尔术。“你负责后勤。挖出来的土不能堆在洞口,要运远,用骡马驮到别处倒掉,不能让人发现。者别,你带人在据点外围高地设瞭望哨,监视守军动向。一旦他们有所察觉,立刻报告。”
博尔术和者别同时点头。
耶律阿海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地图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主道宽五尺,高四尺,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支道宽三尺,高三尺,只能爬行。支撑用的是原木,每隔五尺立一根柱子,上面横一根梁,用皮绳绑紧。通风管道用掏空的树干连接,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坑道最深处,每隔一段留一个出气孔。
“坑道最深处离地面至少一丈,上面是冻土,冻土上面是碎石和沙子。”耶律阿海指着图上标注的粮仓和马厩位置,“这两个地方是目标。粮仓烧了,马厩炸了,守军的补给就断了。但要想全歼守军,光靠震天雷不够,还得地面部队配合。”
铁木真盯着地图上的据点位置,脑子里在转。正面强攻,死伤至少上百。从地下打,虽然慢,但伤亡小。而且震天雷的爆炸声能吓跑鹰骑,就算炸不死多少人,也能把守军吓得乱了阵脚。
“先挖。挖到了再说。”
挖掘从第三天开始。速不台从矿奴里挑出了三百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手上有厚茧,脸上有矿坑里留下的黑斑。他们在沟壑里挖开了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出。洞口用毡子盖住,外面堆了雪,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有人活动的痕迹。挖出来的土被装在皮囊里,由骡马驮到远处倒掉,不留下痕迹。
铁木真每天傍晚都去一趟沟壑,蹲在洞口,听里面的动静。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鼓。速不台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
“第一天挖了三十丈。冻土比预想的硬,但支撑跟得上,没有塌方。”速不台蹲在铁木真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铁木真,“照这个速度,半个月能挖到。”
铁木真接过干肉,塞进嘴里嚼。干肉硬得硌牙,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地道里缺氧,寒冷,还有一股子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臭气。地龙队的士兵们轮班作业,每班一个时辰,到了时间就换人,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铁木真把所剩不多的血药配给了地龙队,每人一小块,混在肉汤里喝下去。服了血药的士兵体力明显比普通人强,抗寒能力也好,在冻土里挖一个时辰出来,脸膛发红,手也不抖。
第六天,者别从据点外围高地上发回旗语:守军巡逻频率增加了,每天从三次增加到五次,而且巡逻路线延伸到了据点外一里地。铁木真蹲在土坡上,用望远镜看了很久。望远镜是耶律阿海用两块打磨过的水晶片做的,虽然模糊,但能看清远处的人影。他看见据点外围的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还有几处被踩出的坑。
“他们在找东西。”铁木真放下望远镜,看向博尔术,“地道里的热气把地面的雪融化了,他们可能发现了异常。”
博尔术皱起眉头。“要不要暂停?”
“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让地龙队白天休息,晚上挖。晚上气温低,热气不容易往上冒,地面的雪不会化。再让耶律阿海在坑道口加一道毡门,挡住热气。”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耶律阿海在山谷实验场取得了进展。他把硫黄、硝石、炭粉按比例混合,又加入了铁砂和瓷片,用多层油纸和皮革包裹,外面缠上麻绳,做成拳头大小的震天雷。引线用麻绳浸了油脂,点燃后烧得慢,能给人留出投掷的时间。他在山谷里试爆了三次,第一次炸开了一个水桶大的坑,第二次炸飞了一块石头,第三次把一棵枯树拦腰炸断。虽然威力有限,但声势惊人——巨响在山谷里来回弹,浓烟滚滚,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
铁木真看了试爆,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
“做五十枚。够用吗?”
“炸塌粮仓够了。炸死人的话——看运气。”耶律阿海顿了一下,“但如果能炸开马厩,马惊了,守军就会乱。他们一乱,就好打了。”
铁木真把震天雷还给耶律阿海,站起来,走到洞口,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是湿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手背上冰凉。他把手缩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
第十三天,速不台从地道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但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到了。粮仓和马厩正下方。我让队员在洞顶凿了几个小孔,能看见上面的木板和干草。”
铁木真蹲在洞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烫得厉害,脉动急促得像擂鼓。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埋药。”
五十枚震天雷被运进地道,分埋在粮仓和马厩正下方的洞顶。耶律阿海亲自爬进去,把震天雷的引线串在一起,接到一根主引线上。主引线用油纸包裹,从地道一直延伸到洞口外面。他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
“汗王,点火的活儿,我来。”
铁木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晚就动手。”
入夜,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座坟。铁木真带着五百名骑兵埋伏在据点外围一里地的土坡后面。马嘴勒住了,不叫。人蹲在土坡下面,缩着脖子,等着。者别趴在土坡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据点的方向。速不台蹲在洞口,手里攥着火折子,等着铁木真的信号。
耶律阿海蹲在速不台旁边,把主引线的末端从洞里拉出来,放在一块干石头上。他用火折子试了试点火,火苗一碰引线,引线就嗤嗤地烧起来,冒白烟。他赶紧把火吹灭,用脚踩了踩引线,确认没有火星残留。
“引线烧得很快,从洞口烧到震天雷,大概需要三十息。”耶律阿海看着速不台,“点火之后,你必须立刻往外跑,跑出洞口,跑远。不然会被气浪掀翻。”
速不台点了点头。
铁木真在土坡后面等着。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者别从土坡顶上滑下来,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据点里的火把灭了多半,守军睡了。巡逻队刚过去,下一波要等半个时辰。”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点火。”
速不台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烧起来,冒白烟,火星四溅。他站起来,转身就跑,跑得飞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耶律阿海也跑,跑得比速不台还快,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了沟壑,趴在了土坡后面。
三十息。铁木真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轰。不是一声,是连续不断的闷响,从地下传上来,震得地面都在抖。粮仓方向的雪地猛地拱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木板碎片、干草、泥土、碎石,被气浪掀飞了,飞了好几丈高。紧接着是马厩方向,同样的闷响,同样的震动,马嘶鸣声从据点里传出来,尖利刺耳。火光从炸开的缺口里窜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据点的守军炸了锅。有人喊,有人叫,有人骑马往外跑,但马惊了,跑不了几步就把骑手甩下来。粮仓的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上气。马厩被炸塌了,马匹四散奔逃,有的撞翻了帐篷,有的踩伤了人。
铁木真站起来,翻身上马,拔出弯刀。“冲!”
五百名骑兵从土坡后面冲出去,马蹄声如雷鸣。者别骑马冲在最前面,弓拉满了,射倒了据点门口的两个守军。速不台骑着矮脚马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火把,朝据点里扔。博尔术带着人从侧翼包抄,截住了想从后门逃跑的守军。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据点里的守军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粮仓被烧光了,马厩被炸塌了,帐篷被砍翻了。铁木真骑马站在据点中央,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
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的地面部队,我端了。下一个,就是你的鹰。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营地走去。身后,据点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策马加快了速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地龙掘进,震天雷炸,地面部队端了。下一步,就是天上的鹰。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策马冲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