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停了，雪也停了。速不台趴在地道尽头，耳朵贴着洞顶的冻土，听着上面的动静。马蹄声已经消失了大半个时辰，巡逻队过去了，下一波要等到天亮。他把手从洞壁上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看着身后蹲着的五十个人。地道里很窄，人挤着人，呼吸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说话。
“按计划行事。”速不台的声音压到最低，“我点火，你们跟着我扔。扔完就跑，不要回头。”
五十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轰。
五十个人转身就跑。地道很窄，跑不快，人挤着人，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马嘶鸣声、人的喊叫声、帐篷倒塌的声音，还有火燃烧的声音。速不台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洞顶的裂缝越来越大，泥土和碎石从裂缝里往下掉，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塌了。他加快了脚步，弯着腰，几乎是在爬。
者别趴在据点外一里地的雪地里，身上盖着白毡子，只露出眼睛。他听见爆炸声，把毡子掀开，站起来，拉开弓，朝据点方向射了一支鸣镝。鸣镝尖啸着飞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百名弓箭手同时站起来，朝据点方向抛射鸣镝。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无数只鬼在叫。
据点的守军炸了锅。有人喊“敌袭”，有人喊“救火”，有人骑马往外冲，但马惊了，跑不了几步就把骑手甩下来。粮仓方向燃起了火，火光在夜空中格外刺眼。马厩被炸塌了，马匹四散奔逃，有的撞翻了帐篷，有的踩伤了人。一名巡夜的百夫长提着刀冲出来，看见地上有一个还在冒烟的陶罐，弯腰去捡。陶罐在他手里炸开了，铁砂和碎瓷片飞溅，扎进了他的脸和胸口。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伤口里往外涌。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雪地上有几个黑影从地下钻出来，又钻了回去。他伸出手，想指给旁边的人看，但手举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狼……从地下钻出来的狼……”他喃喃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闭上了眼。
铁木真骑马站在三里外的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据点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喊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来，像是风在嚎叫。他把望远镜放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博尔术骑马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据点的方向。“成了。”
“成了。”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勒住缰绳，“但只成了一次。下一次，乃蛮人会有防备。”
地道口在沟壑里。速不台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他蹲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耶律阿海从洞里爬出来，比他慢，脸上全是黑灰，手上全是泥，但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
“炸了？”耶律阿海问。
“炸了。”速不台咧嘴笑了，“马厩炸塌了，粮仓烧了，守军死了十几个，伤了不知道多少。我们的一个人都没伤。”
耶律阿海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塞进嘴里嚼。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得老高。“震天雷好用吗？”
“好用。但声音太大，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速不台揉了揉耳朵，“而且烟太大，扔出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声音。”
耶律阿海点了点头，把干肉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烟大是硝少了，硫多了。下次调整比例，烟会小一些。”
铁木真从土坡上骑马下来，翻身下马，走到地道口，蹲下来，看着速不台。“伤亡？”
“没有。一个人都没伤。”速不台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地道塌了一段，回去的路被堵了。下次再用，得重新挖。”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能炸就行。下次不挖地道了，直接从地上扔。”
速不台愣了一下。“从地上扔？怎么扔？据点外围有壕沟和拒马，人冲不过去。”
“用投石机。”铁木真看向耶律阿海，“你会做投石机吗？”
耶律阿海想了想。“会。但需要时间。而且投石机太大了，目标明显，还没架起来就会被鹰骑发现。”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先回去。回去再说。”
消息传到乃蛮王庭的时候，塔阳汗正在喝早茶。他放下金杯，听完斥候的报告，脸色铁青。“地下钻出来的狼？妖魔手段？”他把金杯摔在地上，金杯弹了两下，滚到了帐角。“铁木真这个杂种，用邪术打我的兵！”他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转身看着帐内的将领们，“传令下去，前线各据点加强戒备。派更多的鹰骑去侦察，找到铁木真的营地，找到他的地道，找到他的火药。我要把他从地下挖出来，碎尸万段！”
脱劣勒赤站在帐门口，右脸颊的狼爪伤疤在火光里泛着白。他听完塔阳汗的命令，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金帐。
铁木真回到营地，走进金帐，把望远镜放在桌案上。王罕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奶茶碗，看见铁木真进来，放下碗。“炸了？”
“炸了。马厩炸塌了，粮仓烧了，守军死了十几个，伤了不知道多少。”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我们的一个人都没伤。”
王罕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乃蛮人不会善罢甘休。塔阳汗这个人，睚眦必报。你炸了他的据点，他一定会派更多的鹰骑来找你。”
王罕盯着他看了几秒。“投石机？你要攻城？”
“不攻城。打鹰。”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营地北边的位置，“鹰骑在天上飞，我们的箭射不到。但投石机能射到。把震天雷装在投石机上，抛到空中，在鹰骑附近爆炸。巨响和浓烟能把鹰吓跑。”
王罕想了想，点了点头。“需要什么，你直接跟博尔术说。”
铁木真点了点头，走出金帐。他站在帐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抬头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脱劣勒赤的鹰骑正在往这边飞。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来找我吧。我等你。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朝耶律阿海的帐篷走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加快了脚步。今天，他要和耶律阿海一起做投石机。他要打鹰。他要让鹰骑知道，地上的人，也能打到天上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