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蛮人增兵了。”博尔术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冻裂了,“被炸的那个据点,塔阳汗派了一千人进驻。原来的守军没撤,加在一起至少一千三百人。鹰骑的侦察频次翻倍了,从早到晚,天上不断。他们重点盘旋在营地周边,明显在找地道入口。”
“还有,乃蛮人在据点外围挖了壕沟,深一人,宽一丈。壕沟后面立了木栅,木栅后面堆了土墙。”博尔术把手从火盆上缩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他们防着我们再挖地道。”
铁木真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但有几个黑点在高空盘旋。鹰骑。他放下门帘,转过身。
“把速不台和耶律阿海叫来。”
两个人来得很快。速不台从地道口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沾着土,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耶律阿海从实验场赶来的,手上还有火药的黑渍,指甲缝里嵌着硫黄的黄色结晶。两个人蹲在火盆旁边,等着铁木真开口。
铁木真没有急着说话。他把地图铺平,用手指在据点位置画了一个圈。“乃蛮人增兵了,一千三百人,挖了壕沟,立了木栅,堆了土墙。鹰骑在天上转,找我们的地道入口。”他抬起头,看着速不台和耶律阿海,“原来的地道,还能用吗?”
速不台摇了摇头。“塌了一段,被水泡了。就算重新挖通,也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运不了兵。”
“那就不挖地道了。”铁木真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挖地窟。能藏几百人的地窟。从沟壑那里挖,挖到据点下方,挖出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洞。总攻的时候,人从洞里钻出来,直接打据点的核心。”
速不台愣了一下。“几百人的地窟?那得挖多大?冻土硬得像铁,挖一个小地道都费劲,挖地窟——”
“能挖。”耶律阿海打断了速不台。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剖面图。“主道宽一丈,高一丈,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支道窄一些,但能通到各个出口。地窟的大小取决于支撑,只要支撑跟得上,能挖很大。”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但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时间,还有更多的血药。冻土层里干活,没有血药撑不住。”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人给你五百,从矿奴和牧民里挑。血药优先配给地龙队。时间——半个月够吗?”
耶律阿海想了想。“半个月,够挖出能藏三百人的地窟。但支撑和通风要做好,不然人闷死在里面。”
铁木真看向速不台。“你带地龙队挖。耶律阿海负责支撑和通风。帖木格负责后勤,挖出来的土运远,不能让人发现。”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帖木格得知计划后,来找铁木真。老头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奶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铁木真。
“大汗,五百人挖半个月,得消耗多少粮食?部落的存粮本来就不够,再挖下去——”
“挖出来的地窟能藏兵,藏了兵就能打据点。打下了据点,就有粮草。”铁木真打断他,“战利品优先补偿参与挖掘的人。”
帖木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工程再次秘密启动。地龙队扩大到五百人,分三班日夜挖掘。主道宽一丈,高一丈,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支撑用的是原木,每隔五尺立一根柱子,上面横一根梁,用皮绳绑紧。通风管道用掏空的树干连接,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坑道最深处,每隔一段留一个出气孔。耶律阿海还设计了简易的滑轮和杠杆系统,把挖出来的土装进皮囊,用骡马驮到远处倒掉。
铁木真每天傍晚都去一趟沟壑,蹲在洞口,听里面的动静。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鼓。速不台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
“第七天了,挖了多深?”
“主道挖了三百丈,支道挖了四条,每条一百丈。地窟已经挖出了一个能藏一百人的空间。”速不台蹲在铁木真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铁木真,“但遇到了问题。”
“什么问题?”
“渗水。挖到含水层了,泥水从洞壁往外渗,坑道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再挖下去,水会越来越多,支撑也会泡软。”速不台把干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而且上面的冻土变薄了,挖的时候震动会传到地面。乃蛮人如果趴在地上听,能听见。”
铁木真把干肉咽下去,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站起来,走进地道。
地道里很暗,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空气潮湿,带着一股子霉味和铁锈味。洞壁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小溪,顺着排水沟流到深处。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壁。泥是软的,手指能插进去。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主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地窟。地窟很大,能容一百多人站着。洞顶用原木支撑着,原木上面铺着木板,木板上面盖着毡子。洞壁用木板撑着,木板后面是湿泥。地上挖了排水沟,水从沟里流走,但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耶律阿海蹲在地窟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看见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渗水能解决吗?”铁木真问。
“能。挖更深的排水沟,把水引到蓄水坑里。蓄水坑挖在主道下面,用木板封住,水满了再用皮囊抽走。”耶律阿海指了指洞顶,“但上面的冻土变薄了,这个问题不好解决。冻土只有三尺厚了,再往上就是碎石和沙子。挖的时候震动会传到地面,乃蛮人如果趴在地上听,能听见。”
“有没有办法减少震动?”
耶律阿海想了想。“改用小工具,不用镐头,用凿子和锤子。凿子慢慢凿,震动小,但慢。进度会拖慢至少一倍。”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改用小工具。进度慢就慢,不能被敌人发现。”
速不台从地道口爬进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汗王,还有个问题。”
“说。”
“血药不够了。地龙队五百人,每天消耗的药量很大。雪你惕说,库存只够撑五天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血药的事,我来解决。”
站在洞口,他撸起左臂的袖子。手腕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火光里发黑。他把布条解开,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下面还是红的,一碰就疼。
“雪你惕。”铁木真喊了一声。
雪你惕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陶罐,独眼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汗王,不能再取了。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再取——”
“取。”铁木真把左臂伸到雪你惕面前,“五百个人等着血药。没有血药,他们挖不动。”
雪你惕沉默了很久,把陶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银质小刀,用火盆烤了烤,又用温泉水冲洗冷却。他蹲在铁木真旁边,把刀尖抵在铁木真左臂的旧伤口旁边。
“这次划深一点,血出得快,但疼得更厉害。”
“划。”
刀尖划过皮肉,比上次疼。铁木真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血涌出来,颜色比上次深,暗红色的,几乎发黑。雪你惕把陶罐接在伤口下面,血滴进药泥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热气蒸腾。
铁木真的手开始抖。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胳膊,到全身。他的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雪你惕把陶罐移开,用布条缠住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够了。”雪你惕把陶罐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肉,塞进铁木真嘴里。“嚼,咽下去。能补一点是一点。”
铁木真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嚼了几下,又咽下去。干肉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他把干肉咽完了,舔了舔嘴唇,说:“血药够撑几天?”
“十天。如果省着用,能撑半个月。”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够了。半个月,地窟能挖好。”
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洞壁。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睁开。
“继续挖。不要停。”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抬头看着北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在天上找我的地道,我在地下挖我的兵。等你找到的时候,我的兵已经在你脚下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了地道。他蹲在洞口,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洞壁。洞壁是湿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手背上冰凉。他把手缩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半个月后,地窟挖好,藏兵三百。总攻的时候,内外夹击,一举拿下据点。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
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营地走去。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要和耶律阿海一起设计支撑方案。他要让地窟更坚固,让藏兵更安全。他要让鹰骑知道,天上飞的眼睛,看不见地下藏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