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鬃公马被牵进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火把的光照在它身上,红色的毛像是涂了一层血,白色的鬃毛在火光里泛着银光。它挣了两下,皮绳勒进脖子,喘着粗气,前蹄刨地,在地上刨出了两个坑。几个驯马师拉着绳子,脸憋得通红,脚在雪地上打滑。
“松手。”雪你惕蹲在帐篷门口,独眼盯着那匹马。
驯马师们愣了一下。“萨满,这马性子烈——”
“松手。”
驯马师们松开了绳子。公马没有跑,它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铁木真的帐篷。它的瞳孔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不是普通的棕色,是一种发亮的、近乎金色的光。它朝帐篷走了两步,又退了一步,前蹄刨地,喷了个响鼻。
雪你惕站起来,走到公马面前,伸出手。公马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踢他。他的手碰到了马的脸,马猛地一甩头,挣开了,但没有跑开,又转回来,盯着帐篷。
“合答安,拿银碗来。”
合答安从帐篷里端出一个银碗,碗里盛着温泉水,水面漂着几片草药。雪你惕从腰间拔出短刀,走到公马旁边,蹲下来,在马耳朵上划了一道小口子。公马嘶了一声,但没有挣扎。血涌出来,滴进银碗里,暗红色的,在水中散开,像是烟雾。
雪你惕端着银碗走进帐篷,蹲在铁木真旁边。铁木真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左臂上的伤口周围的暗红色纹路又扩散了一些。雪你惕用银针刺破铁木真的指尖,挤了几滴血进银碗。两滴血在水中相遇,没有排斥,没有混在一起,而是各自旋转,像两条鱼在游。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靠拢,融合,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血块,在水中缓缓转动,散发微光。
雪你惕用手指蘸了碗里的血水,涂抹在铁木真的额头上。血水涂上去的时候,铁木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又蘸了一些,涂抹在铁木真左臂的战纹上。战纹猛地亮了,红光从铁木真的手臂上射出来,照得帐篷里像白昼。铁木真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牙齿磕得咯咯响。
博尔术从帐外冲进来,手按在刀柄上。“怎么了?”
“别动。”雪你惕按住铁木真的肩膀,把剩下的血水全部涂在他的伤口上。
铁木真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瞳孔深处发出的暗红色光。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了一口淤血,血里有灰黑色的絮状物,像是烧焦的布条。他又咳嗽了两声,吐出了更多的淤血,吐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公马在帐外嘶鸣了一声。铁木真转过头,看着帐门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马……”铁木真用气音说了一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合答安蹲在他旁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汗王,你说什么?”
铁木真指了指帐外。合答安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公马站在帐外,被驯马师拉着绳子,前蹄刨地,眼睛盯着帐篷里面。它看见合答安,喷了个响鼻,往前冲了一步,被绳子拽住了。
“把它牵进来。”雪你惕说。
驯马师们把公马牵进帐篷。帐篷很大,但马进来之后就显得窄了。公马站在铁木真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铁木真的手。铁木真伸出手,摸了摸马的脸。马没有躲,也没有挣,就那么站着,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打在铁木真的脸上。
“察合台……”铁木真用气音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小,但帐篷里的人都听见了。公马的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博尔术蹲在旁边,看着铁木真。“汗王,你要给这匹马取名?”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用手指在马的脸上划了一下,从额头划到鼻梁。马闭上了眼,没有动。
雪你惕把银碗收起来,从怀里掏出羊皮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汗王,你的身体还需要休养。狼啸的力量暂时稳定了,但不能再用。至少七天之内,不能再用了。”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靠在毡子上,把左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身后。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灰色的影子,比之前清晰了,轮廓分明,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影子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一动不动。他试着让影子抬手,影子抬起了手。他试着让影子迈步,影子迈了一步。他试着让影子走远一点,影子不动了。
够了。至少不会失控了。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帐篷的毡子在风中鼓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休养了一日,铁木真可以勉强行动了。他坐在火盆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奶茶,奶茶是咸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他的嗓子还是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合答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炭笔和羊皮纸,随时准备记下他要说的话。
博尔术从帐外进来,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乃蛮人还在十里外扎营,没有进攻,但也没有撤。他们派出了大量的信使,往西边去了。不知道在联络谁。”
铁木真放下奶茶碗,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克烈部那边呢?王罕有什么消息?”
博尔术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者别派人去打探了,还没回来。但听说克烈部那边有异常的信使往来,方向不是乃蛮,是南边。”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南边。金国在南边。王罕跟金国有联系?还是金国在联络王罕?他把羊皮纸放在火盆上烧了,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拿起炭笔,又写了一行字:“加强营地外围警戒。多派斥候,往南边也派。”
博尔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靠在毡子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身后。灰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后,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很模糊。他试着让影子往前走一步,影子往前走了半步。他试着让影子往左走,影子往左走了半步。他试着让影子攻击,影子抬起了手,但没有挥出去。
不够。还需要更多的练习,更多的力量。
他睁开眼,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七天不能说话,那就练影子。七天之后,嗓子好了,影子也能动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抬头看着北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他在心里对脱劣勒赤说了一句话:你等着。七天之后,我让你看看我的影子。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合答安去热。他把碗放下,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把那匹白鬃马牵来。”
合答安点了点头,走出帐篷。过了一会儿,她牵着公马回来了。公马被拴在帐篷外面的木桩上,低着头,啃地上的干草。铁木真站起来,走出帐篷,走到公马面前。公马抬起头,看着他,喷了个响鼻。铁木真伸出手,摸了摸马的脸。马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察合台。”铁木真用气音喊了一声。
公马的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他在心里对公马说了一句话: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把乃蛮人赶走。
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像是在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左臂上的战纹印记也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七天之后,嗓子好了,影子也能动了。到时候,就去找屈出律。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叫的。我知道。等影子练成了,你就叫。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练影子。他要让影子站起来,跑起来,扑出去。他要让乃蛮人知道,草原上的狼,不是那么好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