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博尔术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远处。他看见铁木真的队伍从西南方向跑回来，松了一口气，迎上去。
“汗王，追兵呢？”
铁木真翻身下马，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甩掉了。桑昆的人追到了戈壁边缘，没敢进来。”他把羊皮纸递给博尔术，又写了一行字:“加强外围警戒。多派斥候，监视克烈部和乃蛮方向。”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走进自己的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的手冻得发紫，烤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合答安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抱着一个铜筒。铜筒不大，比手臂细一圈，表面刻着花纹，盖子用蜡封死了。
“汗王，这是从烽火台地下找到的。藏在木箱最底下，用油布包着。”合答安把铜筒放在铁木真面前，“里面有三卷羊皮纸，用油脂浸泡过的。”
铁木真用刀撬开铜筒的盖子，倒出里面的东西。三卷羊皮纸卷在一起，摸上去滑腻腻的，有一股子油腥味。他展开第一卷，羊皮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点线和古怪符号，有的地方用红点标注，有的地方用黑线连接。他看了很久，看不懂。他又展开第二卷，比第一卷更复杂，上面画着圆圈和弧线，像是某种天文图。第三卷残破得厉害，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像是从更大的图谱上强行撕下来的。
他把三卷羊皮纸铺在毡子上，盯着看了很久。金箭扣在他怀里是温的，脉动稳定。
博尔术掀开门帘进来，蹲在铁木真旁边，也看了看那些羊皮纸。“这是什么？地图？”
铁木真摇了摇头。他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找人辨认。找能看懂的人。”
博尔术想了想。“营地里有一个人，半年前塔塔尔部袭击时被俘的契丹人。他自称曾为辽国宫廷司天台抄录过星图，叫耶律楚材。被俘后一直沉默寡言，负责喂马。”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带他来。”
博尔术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
过了一会儿，帐篷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弯腰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袍子上全是补丁，腰间系着一条草绳。他的脸很白，不像草原上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走到铁木真面前，没有行礼，只是站着，眼睛盯着毡子上的羊皮纸。
铁木真指了指毡子上的羊皮纸，又指了指他，意思是“你看看”。
耶律楚材蹲下来，拿起第一卷羊皮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顺着那些点和线走了一遍。他又拿起第二卷，看了更久。第三卷他只看了一眼，就把三卷放下，抬起头，看着铁木真。
“这是星野分野图。”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普通地图。图上标注的是特定季节夜空星辰的位置与地面山脉、河流的对应关系。”他用手指点着第一卷上的红点，“这些是恒星的位置。这些线是星辰运行的轨迹。”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哪个季节？”
耶律楚材仔细看了看，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标注的是夏秋之交。北斗七星与狼星相对位置下的克烈部至乃蛮部交界区域。这张图，是给行军打仗用的。”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他拿起炭笔，又写了一行字:“用途？”
耶律楚材沉默了一会儿。“精通此道者，可在无月或阴云的夜晚，通过观测星辰位置，精确判断方位、计算距离，甚至预判天气变化。若用于军事，夜袭部队能像白天一样精准穿插、合围。”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想起了乌恩供述的“星宿指引之军”。乃蛮部大祭司塔塔统阿掌握的秘术，就是这种东西。观星定位，夜袭如昼。
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能复原更多的星图吗？”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笔墨给你，羊皮纸给你。从今天起，你不用喂马了。专门画星图。”
耶律楚材愣了一下。“你不怕我跑？”
铁木真写了两个字:“不怕。”
耶律楚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向铁木真行了一礼——不是草原人的礼，是契丹人的礼，右手按胸，弯腰。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合答安:“给他一顶帐篷，单独住。笔墨羊皮纸去找博尔术领。”
合答安点了点头，带着耶律楚材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塔塔统阿说了一句话:你有星图，我也有星图。你有人，我也有契丹的学者。你等着。等我破解了你的星象秘术，你的夜袭就是送死。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帐篷。博尔术站在帐门口，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北方。
“汗王，乃蛮人最近几天没有动静。脱劣勒赤的鹰骑也很少来侦察了。”博尔术压低声音，“但他们肯定在准备什么。”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们在等开春。等星象到了，他们就会夜袭。”
博尔术的脸色变了。“夜袭？乃蛮人夜里也能打仗？”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把耶律楚材的话复述了一遍——观星定位，夜袭如昼。乃蛮人有了塔塔统阿的秘术，就能在夜里精准行军，突袭营地。
博尔术沉默了很久，把刀插回鞘里。“那我们怎么办？”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学。耶律楚材画星图，我们跟着学。学怎么观星，怎么定位。等我们也学会了，乃蛮人的夜袭就没用了。”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站在帐篷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眯着眼，看着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他不懂星象，但他有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懂星象，懂星野分野图，懂怎么在夜里定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耶律楚材画出了完整的星图，你就帮我把塔塔统阿的秘术破了。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转身走回了帐篷。他蹲在火盆旁边，拿起一卷羊皮纸，盯着上面的点和线。他看不懂，但他决定学。他要把星野分野图刻在脑子里，像刻那些狼神文一样。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把羊皮纸放下，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合答安去热。他把碗放下，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狼”。
他把羊皮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金箭扣在他怀里是温的，脉动稳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乃蛮人有星图，我们也要有。乃蛮人有塔塔统阿，我们有耶律楚材。乃蛮人想夜袭，我们就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把羊皮纸放在火盆上烧了，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躺下来，把皮袍裹紧，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明天，他要和耶律楚材一起画星图。他要学观星，学定位，学怎么在夜里找到路。他要让乃蛮人知道，草原上的狼，不只是会在地上跑，也会看天上的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星图画好了，你就帮我把塔塔统阿的眼睛遮住。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和耶律楚材一起画星图。他要让乃蛮人知道，草原上的狼，不只是会在地上跑，也会看天上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