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在帐篷里待了三天，没出来过。合答安每天送饭进去，出来的时候碗里的饭没动几口，羊皮纸倒是多了好几卷。铁木真没有催他，自己蹲在帐篷外面，拿着一张简化的星位图，对着天空看。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看得脖子酸了，就低下头揉一揉，继续看。他看不懂那些点和线，但他记住了几个最亮的星的位置——北斗七星，天狼星，还有那颗引路星。
第三天傍晚，耶律楚材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他的脸更白了，眼窝更深了，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他走到铁木真面前，蹲下来，把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比缴获的那些残卷更复杂，但标注更清晰。
“汗王，我画了三遍，拼出了八成。”耶律楚材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缺最关键的部分——星辰运行轨迹与地面方位换算的密匙。没有密匙，星图只是静态图画。你知道某颗星在某个位置，但不知道它下一刻会去哪，不知道它跟地面的距离怎么换算。”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密匙在哪？”
耶律楚材沉默了一会儿。“密匙的传承，往往掌握在部族大祭司手中。乃蛮部的大祭司塔塔统阿手里有完整的密匙。克烈部的老萨满也许有残卷，但王罕昏迷后，老萨满也被桑昆关起来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写了另一行字:“没有密匙，有没有别的办法？”
耶律楚材犹豫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墨渍，指节粗大。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皮磨得很厚，纹路都磨平了。
“契丹古卷里记载过一种方法。”耶律楚材的声音越来越低，“北方草原曾有部落崇拜‘苍狼星’，他们的萨满能与星辰建立特殊感应，不需要计算，就能辨位。但传说需要付出‘感官之祭’，而且成功率极低，多被视为疯癫妄语。”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感官之祭。雪你惕提过类似的东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
“代价是什么？”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耶律楚材摇了摇头。“古卷上没写。只说‘以感换感，以魂引星’。”
当夜，铁木真独自登上营地旁边的小丘。丘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见四面八方的天空。风很大，吹得他皮袍猎猎作响，他把领口扎紧，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耶律楚材画的星位图，铺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天空，寻找北斗七星。七颗星连在一起，像一把勺子，勺柄指向北方。他找到了天狼星，最亮的那颗，在猎户座的旁边，闪着蓝白色的光。
左臂的战纹忽然发热了。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系统界面在眼前浮现，半透明的字在夜空中闪烁，像是跟星星叠在了一起。
“检测到宿主体质与‘苍狼星’存在潜在共鸣。是否开启‘星狼共鸣’试炼？试炼成功将获得基础星象导航能力。警告:共鸣过程将永久性覆盖宿主部分感官神经。预计代价:味觉丧失。”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味觉丧失。以后吃东西尝不出味道。奶茶是咸是淡不知道，肉是香是腥不知道，水是甜是苦不知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他站起来，走下山丘，回到营地。他掀开雪你惕的帐篷门帘，弯腰走了进去。雪你惕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捧着羊皮册子，独眼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看见铁木真进来，合上册子，站起来。
“汗王，这么晚了——”
铁木真蹲下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感官之祭。你听说过吗？”
雪你惕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羊皮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
“古萨满传承中确有记载。以感官为祭，与不可知之力做交换。代价往往是五感之一，且过程痛苦，极可能失败并导致精神错乱。”他抬起头，独眼盯着铁木真，“汗王，你不会是想——”
“代价是味觉。”铁木真写了一行字，“以后吃东西尝不出味道。”
雪你惕的手抖了一下。“汗王，味觉虽不像视觉听觉那般关乎生死，但失去了它，你无法分辨食物是否变质，无法察觉水中是否有毒。这不是小事。”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乃蛮人有塔塔统阿，有星象秘术，能在夜里精准行军。我们没有。等他们夜袭的时候，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雪你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铁木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羊皮册子，沉默了很久。
“汗王，如果你决定了，我拦不住你。但我求你一件事。”
“说。”
“试炼的时候，让我和合答安在旁边守着。万一出了差错，至少有人能把你的命拉回来。”
铁木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帐篷。
他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北斗七星在北方，勺柄指向北方。天狼星在东南方，闪着蓝白色的光。
他在心里对塔塔统阿说了一句话:你有密匙，我有共鸣。你占着星图，我用感官换感应。你等着。等试炼成功了，你的夜袭就是送死。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烫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左臂上的战纹印记也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味觉没了，还能活。夜袭来了，挡不住就得死。用味觉换夜战的能力，值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值。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试炼成功了，你就帮我在夜里看清路。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灼热。灼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让合答安去准备试炼用的东西。七种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一处僻静且视野开阔的地点，下一个无月之夜。
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