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在营地西侧三里外,背风,面朝东南。合答安选了这块地方,因为这里能看见最开阔的天空,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没有遮挡。铁木真蹲在崖顶,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石头被风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沙土。他从怀里掏出七个小皮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粉末倒出来。七种颜色——白、黑、红、黄、蓝、绿、紫。粉末是合答安从雪山部族那边找来的,磨了三天才磨成细粉。
他用手指蘸着粉末,在地上画图。北斗七星,七颗星的位置,用白色粉末点出来,用线连起来。天狼星,用蓝色粉末点出来,比其他星大一圈。他又画了猎户座、金牛座、御夫座,把耶律楚材标注的那些星全部画在地上。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真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合答安蹲在崖边,手里攥着短刀,眼睛扫着四周。雪你惕蹲在另一侧,怀里抱着羊皮册子,独眼盯着铁木真。耶律楚材站在稍远处,手里举着一张星位图,不时低头看看图,又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铁木真盘腿坐在星图中央,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战纹。战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用刀刻在皮肤上的。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三枚金箭扣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你们都退后。”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合答安犹豫了一下,退到了崖边。雪你惕也退了,耶律楚材退到了山崖下面。铁木真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左臂的战纹上。战纹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他在心里默念耶律楚材教他的古契丹星咒——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念经,低沉,悠长,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每一个音节都在震动。
左臂的战纹猛地烫了。不是温,是烫,像是有岩浆从皮肤下面涌出来。铁木真咬着牙,没有动。烫感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全身。他的身体开始抖,牙齿磕得咯咯响。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空在转,星星在转,地上的星图也在转。北斗七星从天上掉了下来,化为七颗白色的光点,钻进了他的左眼。天狼星从天上掉了下来,化为一颗蓝色的光点,钻进了他的右眼。猎户座、金牛座、御夫座,所有的星星都掉了下来,化为无数光点,钻进了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风在耳边呼啸,星星在眼前闪烁,天地颠倒,分不清上下。耳鸣声尖利刺耳,像是一千只虫子在耳边叫。他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咸的,腥的,热的——这是他最后一次尝到味道。
痛苦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当星辰幻象散去,铁木真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皮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又冷又湿。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指甲还在,但手掌上的纹路变了,多了一些暗红色的细线,像是血管从手腕蔓延到了指尖。
他抬起头看天。星星还在天上,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星星,只知道北斗七星像勺子,天狼星很亮。现在他看星星,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它们的名字、位置、移动轨迹。他知道哪颗星正在升起,哪颗星正在落下,哪颗星会在什么时候到达天顶。他知道这些星跟地面的距离换算,知道它们指向哪个方向。不需要想,不需要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铁木真抓起一把沙土,放进嘴里。沙砾硌牙,粗粝感从舌尖传到喉咙,但没有任何味道。不咸,不苦,不酸,不甜,什么都没有。他又抓了一把,还是没味道。他把沙土吐出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合答安从崖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脸色发白。“汗王,你怎么样?”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水。”
合答安从腰间解下皮囊,递给他。铁木真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但除了凉,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以前他能尝出泉水的甜、河水的腥、井水的涩,现在什么都尝不出了。他把皮囊还给合答安,在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叫雪你惕来。”
雪你惕蹲在他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他从怀里掏出银针,在铁木真的舌尖上扎了一下。铁木真没有感觉。银针拔出来,没有血,只有一点透明的液体。雪你惕把银针举到眼前,独眼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舌窍已闭。味觉彻底丧失,无法逆转。”雪你惕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肉干。”
合答安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递给他。铁木真接过来,塞进嘴里嚼。肉干硬得硌牙,他能感觉到肉的纹理、硬度、温度,但尝不出咸味、腥味、香味。他把肉干咽下去,面无表情。他又拿起皮囊灌了一口水,咽下去,还是面无表情。
雪你惕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很久。“汗王,你不后悔?”
铁木真摇了摇头。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能看见路就行。”
耶律楚材从山崖下面爬上来,蹲在铁木真面前,把手里的星位图递给他。“汗王,这是今夜子时到寅时的星位变化图。你看看跟你感知的是否一致。”
耶律楚材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汗王,你——你怎么知道?”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星星告诉我的。”
耶律楚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星位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汗王,你现在能夜里辨位了。但还需要练习。不是每天晚上都有星星,阴天、雨天、雪天,星星被云遮住了,你就看不见了。”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那几天,不出兵。”
合答安从山崖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灰。“汗王,斥候回来了。有紧急军情。”
铁木真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合答安扶住了他,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蹲下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说。”
“西夏边境守将嵬名令公,以‘清理流寇’为名,突袭了我们一支前往更西部落交易的辎重队。劫掠了所有财物,斩杀三十余人,俘虏十余人。其中——”合答安顿了一下,“其中有汗王派去采购精铁矿石的使者,察罕。”
铁木真的手停了一下。察罕。蒙力克的侄子,跑得快的那个。当年在饿狼谷,他帮铁木真送过信。后来铁木真让他去西部落采购精铁矿石,一去就是半年。
“他还活着吗?”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合答安摇了摇头。“不知道。斥候只打听到被俘了,不知道死活。”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西夏。金国。乃蛮。桑昆。四面都是敌人。
他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味觉没了,还能活。西夏人来了,挡不住就得死。用味觉换夜战的能力,值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朝营地走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雪你惕跟在他后面,耶律楚材跟在他后面。四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左臂上的战纹印记也在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星狼共鸣成功了。夜里能看见路了。味觉没了,但值得。接下来,要找到察罕,要对付西夏人,要对付乃蛮人,要对付桑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西夏人来了,你就帮我把他们的路也看清。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派更多的人去打探察罕的下落。他要让耶律楚材画出西夏边境的星位图。他要让乃蛮人知道,草原上的狼,不只是会在地上跑,也会看天上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