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剌鲁跪在帐篷外面,浑身是伤。他的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壳。他的脸被划了一道口子,从额头拉到颧骨,皮肉翻开着,没有包扎,就那么露着,伤口边缘发白,已经开始化脓。他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中,低着头,肩膀在抖。
铁木真蹲在他面前,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多少人?”
哈剌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西夏人,至少三百。还有骆驼,好几百头,黑压压一片,像是会移动的墙。”
“骆驼?”博尔术皱起眉头。
哈剌鲁用手比划着。“骆驼背上捆着皮囊,皮囊里装着沙土,弓箭射不穿。他们驱赶着骆驼往前走,骆驼排成一排,像城墙一样。步兵躲在骆驼后面,用强弩射我们。我们射出去的箭扎在皮囊上,掉下来,根本伤不到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察罕被他们抓走了。他让我躲在粮车下面,别出来。他自己骑上马,往反方向跑,把西夏人引开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驼墙是什么样的?画出来。”
博尔术从帐篷里拿出一块羊皮纸和炭笔,递给哈剌鲁。哈剌鲁接过炭笔,手在抖,画了几笔,画歪了,擦掉重画。他画了很久,画出了一排骆驼的轮廓。骆驼不是并排站的,而是错落排列,一前一后,像锯齿。
“就是这样。”哈剌鲁指着图,“骆驼和骆驼之间有空隙,但空隙很小,只能看见对面的人影,射不着。”
铁木真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金箭扣在他怀里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图递给博尔术,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西夏人不会无缘无故打我们。他们背后有人。”
“金国?”博尔术问。
速不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三日后,速不台回来了。他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靴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地上。
“嵬名令公的驻地在一座废弃的土城里。土城外面挖了壕沟,一人深,一丈宽。营里常备约三百头骆驼,分成了几群。”速不台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骆驼白天被赶出去放牧,晚上赶回营里。放牧的时候,骆驼散得很开,不好对付。但晚上,它们被赶回圈里,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倚靠。”
“弱点呢?”博尔术问。
速不台想了想。“骆驼怕火。也怕大的声响。但西夏人跟骆驼待久了,骆驼习惯了他们的声音和气味,对小的声响不敏感。如果能制造出巨大的声响,或者突然的火光,骆驼会受惊。它们一受惊,就会乱冲乱撞,驼阵就散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骆驼粪尿的气味,西夏人习惯了。我们用火攻。火一烧,烟一熏,骆驼就会惊。”
速不台点了点头。“但火攻需要风向配合。如果风朝我们这边吹,烟会呛到我们自己。”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等风。等北风。”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合答安探进半个身子。“汗王,营地外面来了一个人。他说他叫李遵顼,是西夏皇室远支,得罪了嵬名令公,逃出来的。他说他知道驼城的弱点,想见你。”
铁木真和博尔术对视了一眼。博尔术皱起眉头。“西夏皇室远支?逃到我们这儿来?”
“他说家眷被杀,只身逃出。”合答安顿了一下,“他画了一张图,说能证明他的身份。”
铁木真点了点头。合答安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带着一个中年汉人走了进来。那人四十来岁,高个子,瘦,脸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袍子,袍子上全是泥。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走到铁木真面前,没有跪,只是弯腰行了一礼。
“铁木真汗王,我叫李遵顼。西夏皇室远支,因得罪嵬名令公被诬陷通敌,家眷被杀,只身逃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驼城的构造和弱点,愿献上详细图样,换取庇护与复仇机会。”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怎么知道驼城的事?”
李遵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骆驼的排列方式、绳索的捆绑方法、骆驼背上的皮囊结构,还有驼阵的移动路线。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写着“驼门”——驼阵的结合部,骆驼与骆驼之间的空隙,虽然窄,但人能挤过去。
“嵬名令公建驼城的时候,我被他征去画过图。我是画师,也是工匠。”李遵顼指着图上的“驼门”,“这是驼阵的弱点。只要有一处驼门被突破,驼阵就会从那个缺口开始崩溃。但突破驼门需要不怕死的勇士,在骆驼受惊之前,冲进驼门,砍断捆绑骆驼的绳索。”
铁木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把图递给博尔术,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遵顼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嵬名令公杀了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全家十三口,只剩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牙,“我要他死。”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留下来。画更详细的驼城图。把每个驼门的位置标清楚,把骆驼的习性写清楚。”
李遵顼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合答安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杀了我的使者,抢了我的货物,用驼阵挡我的路。你等着。等我破了你的驼阵,你的脑袋就是我的酒杯。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帐篷。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方。
“汗王,你打算怎么打?”博尔术问。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火攻。等北风。从驼门突入。先砍绳索,再放火烧骆驼。”
“什么时候打?”
铁木真写了几个字:“等星象。等无月之夜。”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星位图——今夜有月,月光太亮,不利于夜袭。三天后,月落之后,黎明之前,有无月的空档。那时候,天最黑,西夏人睡得最沉。
他写了几个字:“三天后,黎明前,动手。”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速不台也走了,去挑选突入驼门的敢死队。
铁木真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三天后,破了驼阵,救了察罕,抢回货物。西夏人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转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西夏边境的地形图。他把驼城的位置标出来,把驼门的位置标出来,把风向和星位标出来。
他躺下来,把皮袍裹紧,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三天后,他要亲自带队。他要破了驼阵,要救回察罕,要让西夏人知道,草原上的狼,不是那么好惹的。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三天后,你就帮我在夜里看清驼门的路。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三天后,他要让嵬名令公知道,什么叫狼的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