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遵顼被带出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铁木真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铁木真看不懂的东西。合答安把他押进了营地边缘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里，门口派了两个守卫，轮流盯着。铁木真站在自己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转身走回帐内，蹲在火盆旁边，拿起李遵顼留下的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
“博尔术，把阿剌黑叫来。再找一个熟悉骆驼习性的老牧人。”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剌黑来得很快。他是工匠头领，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炭灰。他蹲在铁木真旁边，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很久。他用手指摸了摸纸上画的皮绳连接处，抬起头。
“汗王，这图画得细。皮绳的绑法、木架的支撑角度、骆驼的排列间距，都对得上。但这种绑法有个致命弱点——皮绳在长时间摩擦和日晒后会变脆。骆驼走动的时候，皮绳互相磨，磨久了就断。”
老牧人蹲在另一边，胡子白得像雪，脸上全是褶子。他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骆驼的性子我懂。这东西怕火，怕大声音，也怕陌生的气味。但西夏人跟它们待久了，骆驼习惯了他们的气味和哨音。外人靠近，骆驼会警觉，会叫。一叫，西夏人就知道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夜里去探。亲眼看看驼阵。”
当夜，铁木真带着速不台和五名斥候，骑马摸到了西夏营地外围。营地建在一座废弃的土城里，土墙半塌了，但壕沟是新挖的，一人深，一丈宽。壕沟外面散落着骆驼粪，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气味刺鼻。铁木真趴在地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闭上眼，激活了系统任务——“侦测到大型复合防御结构，开启‘狼群拆解’洞察。警告:持续使用将暂时性削弱宿主色彩分辨能力。”
他睁开眼，视野变了。世界的颜色开始褪去，像是有人把颜料从画布上一点点擦掉。灰黄的底色浮现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蒙蒙的，只有驼阵的某些位置闪烁着暗红色的光——不是整座驼阵，而是几个节点，像是被标亮的点。那些节点在驼阵中忽明忽暗，像是心跳。
铁木真盯着那些暗红色的节点，把它们的位置记在脑子里。驼阵的结构在他眼中不再是整体，而是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节点是薄弱处，是皮绳的绑点，是木架的连接处，是骆驼与骆驼之间的缝隙。他数了数，七个节点。七个驼门。
回到营地，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西夏营地的地形图。他把那七个暗红色节点的位置标在图上，一个一个地画，画得很仔细。画完之后，他把李遵顼的图纸铺在旁边，对比了一下。
七个节点的位置，跟李遵顼图纸上标注的驼门基本吻合。但铁木真标注的节点更精准，误差不到五步。
博尔术蹲在旁边，看着两张图，皱起眉头。“汗王，李遵顼的图可信？”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图可信。人不可全信。继续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博尔术点了点头。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他眯着眼，看着那道白光，白光在他的视野里是灰黄色的，没有颜色。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灰黄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
阿剌黑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汗王，你说的那种特殊箭矢，我琢磨了一下。箭头包裹浸透油脂的骆驼粪和硫磺混合物，烧起来烟大，味呛，骆驼受不了。但需要试验，看燃烧的时间够不够长，烟够不够浓。”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试。找十个人，十匹马，十头骆驼。模拟驼阵，射箭试效果。”
阿剌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用木架搭。高度跟骆驼背齐平。先练慢跑，再练快跑。马不惊了，再练冲锋。”
速不台点了点头，也走了。
铁木真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但他看出去，白色是灰黄的，雪地是灰黄的，天空也是灰黄的。整个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
合答安端着奶茶走过来，把碗递给他。铁木真接过来，喝了一口。奶茶是热的，但他尝不出味道。他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合答安，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李遵顼在做什么？”
“在帐篷里坐着，不说话，也不闹。给他送去的饭吃了，水喝了。”合答安顿了一下，“他问了好几次，什么时候能见你。”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告诉他，等图验证完了，就见他。”
他转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视野里的灰黄色在黑暗中消失了，但他知道，等他睁开眼，颜色还是不会回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用颜色换七个驼门的位置，值了。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出帐篷。博尔术站在帐门口，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北方。
“汗王，乃蛮人最近几天没有动静。脱劣勒赤的鹰骑也很少来侦察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们在等开春。等星象到了，他们就会夜袭。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先解决西夏人。”
他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星位图。今夜有月，月光太亮。三天后，月落之后，黎明之前，有无月的空档。那时候，天最黑，西夏人睡得最沉。
他写了一行字:“三天后，黎明前，打西夏人。”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站在帐篷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等着。三天后，你的驼阵就会变成一堆烧焦的骆驼肉。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转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西夏营地周围的星位图。他把北斗七星的位置标出来，把天狼星的位置标出来，把月亮落下的时间标出来。
他躺下来，把皮袍裹紧，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视野里的灰黄色在黑暗中消失了，但他知道，等他睁开眼，颜色还是不会回来。他不在乎。颜色不重要，驼门的位置才重要。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轻，很短，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三天后，你就帮我在夜里看清驼门的缝隙。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三天后，他要让嵬名令公知道，什么叫狼的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