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自去。”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四个字,举起来。
博尔术的脸色变了。“汗王,太危险了。让我去——”
“你看不见路。”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我能在夜里看见。你不行。”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那我带人在东边佯攻,把守军的注意力引开。”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星位图——丑时,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东北,天狼星在东南,猎户座的三颗星连成一条线,指向西南。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他转过身,从墙上摘下短刀,插在腰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把短匕,绑在小腿上。合答安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弓,眼睛盯着他。
“合答安,你跟我去。”
合答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弓背在背上,箭壶挂在腰间。
三个人走出帐篷。博尔术翻身上马,带着两百骑兵朝东边奔去。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铁木真和合答安猫着腰,朝城西摸去。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眯着眼,盯着天空,星星就是他的灯。
城西的矮墙有一道裂缝,是沙丘移动时挤出来的。裂缝很窄,只能侧身挤过去。铁木真先挤了进去,合答安跟在后面。两个人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铁木真的眼睛盯着驼阵的方向,灰白色的视野中,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他避开了那些节点,绕过了几堆骆驼粪,钻进了城内的阴影里。
水井在城中心的一小片空地上。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石头。井口周围有四个木桩,木桩上拴着绳子,绳子上挂着水桶。空地的四周有瞭望塔,塔上站着哨兵,手里拿着一种管状的东西,对着夜空。
铁木真趴在地上,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闭上眼,激活了“狼群拆解”。视野中的颜色褪去,灰白浮现,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空地上有两个固定哨,站在井口两侧,手里握着长矛。瞭望塔上有两个哨兵,一个拿着望夜镜,一个握着弓。空地外围还有一支五人的游动哨,绕着空地转圈,每转一圈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在合答安手心里写了几个字:游动哨过去之后,你在这里掩护。我用沙土干扰瞭望塔的视线。
合答安点了点头,从背上摘下弓,搭了一支箭。
游动哨走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铁木真从腰间皮囊抓出一把沙土,猛地扬向空中,同时向侧方翻滚。沙土在夜风中弥散,瞭望塔上的哨兵视线受阻,发出一声喊叫。两个固定哨持矛冲了过来。
铁木真没有退。他矮下身子,从两柄长矛的缝隙中钻过去。灰白色的视野中,矛刺的轨迹被标成了暗红色的线,他顺着线的方向侧身,矛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双手各握一把短匕,刺入两名哨兵的大腿外侧,不是致命处,但足够让他们瞬间丧失行动能力。两个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腿。
铁木真冲到井边,用脚踢开石板上的石头,掀开石板。井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羊肠包裹,一个装着腐坏的动物内脏,一个装着大量盐块。他撕开羊肠,把内脏和盐块全部投入井中。内脏沉下去了,盐块在水面上散开,融化。水井里冒出一股恶臭,混着盐的咸味。
城内警讯大作。更多的西夏兵卒从四面八方涌向井口。铁木真转身就跑,合答安从隐蔽处站起来,连射三箭,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兵卒。铁木真跑过她身边的时候,一支流矢飞来,他来不及躲,用匕首格挡,箭矢被拨开,但箭头划过了他的左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
“走!”铁木真用口型喊了一声,推了合答安一把。
两个人朝城西的裂缝跑去。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铁木真翻过裂缝,合答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从裂缝里挤出去,翻过矮墙,跳进了壕沟。博尔术带着接应的骑兵从东边绕过来,把他们从壕沟里拉上来。
“汗王,你的胳膊——”
“皮外伤。”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水井污染了。但我的脸可能被看见了。原定三日后总攻的计划要提前。”
博尔术的脸色变了。“提前到什么时候?”
铁木真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还在,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星位图,又想了想风向和驼阵的薄弱点。
“明天黄昏。趁他们还没找到替代水源,骆驼开始口渴,趁他们还没调整驼阵的部署。”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明天黄昏,发动总攻。”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骑在马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左臂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滴在雪地上。他没有包扎,就那么让血淌着。
他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的水井被我投了毒,你的骆驼会渴,你的兵会乱。你等着。明天黄昏,你的脑袋就是我的酒杯。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策马朝营地跑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三个人骑马跑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营地,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合答安蹲在他旁边,用布条包扎他左臂的伤口。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汗王,你的伤不轻。明天还能上阵吗?”合答安的声音很小。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死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天快亮了,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攻的路线——城西裂缝突入,火烧草料垛,破坏倾斜木架,骑兵从薄弱点冲进去,直捣嵬名令公的指挥部。
他把门帘放下,转过身,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叫速不台来。”
速不台来得很快。他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攥着弓,眼睛很亮。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明天黄昏,你带这三百人从城西裂缝进去。火起之后,从薄弱点突入。不要恋战,直扑嵬名令公的指挥部。”
速不台点了点头。
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阿剌黑,燃烧箭准备好了吗?”
阿剌黑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箭。箭头裹着浸透油脂的骆驼粪和硫磺混合物,用麻绳缠紧。他举起箭,在火光里转了转。
“试射了五十支,燃烧时间足够,烟也够浓。骆驼闻了会躁动。”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把羊皮纸收进怀里,躺下来,把皮袍裹紧。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他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盯着帐篷顶。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明天黄昏,你就帮我在火里看清嵬名令公的脸。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黄昏,他要让西夏人知道,草原上的狼,不只是会看星星,也会在火里咬断他们的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