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天边烧成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摊血。铁木真站在西侧沙丘上,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他没有低头看。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像是在催促。
驼城里一片混乱。西夏兵卒从污染的水井中打水,吊上来的水浑浊发臭,骆驼喝了之后更躁了,有的尥蹶子,有的撞围栏,嘶鸣声此起彼伏。嵬名令公的传令兵在驼阵之间跑来跑去,有的在喊叫,有的在抽打骆驼,但骆驼不听他们的。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从背上摘下弓,抽出一支绑着浸油毡布的信号箭,搭在弦上。箭头上的毡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瞄准了驼城西侧的天空。
松弦。箭矢破空,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橘红色的尾迹。第二支,第三支,三支信号箭在天空炸开,像是三颗坠落的流星。
阿剌黑从沙丘后面站起来,弓拉满了,箭尖上裹着浸透油脂的骆驼粪和硫磺混合物。三十名弓手同时放箭,燃烧箭矢飞向驼城西侧,有的扎进草料垛,有的钉在倾斜的木架上。火苗窜起来,起初是橘红色的,很快就变成了黄白色,浓烟滚滚,气味刺鼻。
草料垛烧起来了。干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从一垛烧到另一垛,从西侧烧到东侧。倾斜的木架在火焰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皮绳被烧断,木架坍塌,骆驼被压住了,惨叫嘶鸣。干渴的骆驼被烟熏得发了疯,有的撞开了围栏,有的踩翻了帐篷,有的在驼阵中乱冲乱撞。驼阵开始崩溃了。
速不台从城西裂缝外冲进来,三百匹战马排成三列,马蹄声如雷鸣。战马在骑手的操控下,纷纷跃过因火焰和骆驼挣扎而降低的驼墙障碍,有的马前蹄搭在骆驼背上,翻了过去,有的直接从坍塌的木架上踩过去。西夏步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有的去抓刀,有的往后跑,有的蹲下来躲箭。
铁木真从沙丘上冲下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合答安跟在他后面,主力骑兵从正面攻向城门。城门已经被骆驼撞开了,门板歪在一边,上面全是骆驼的脚印。铁木真骑马冲进去,从背上摘下弓,连射三箭,射倒了三个试图集结的西夏百夫长。
灰白色的视野中,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那是西夏小队的集结处,是传令兵的路线,是溃兵的逃散方向。铁木真用弓箭和手势指挥小队切断了几股试图集结的西夏小队的联系路径,让他们各自为战,无法互相支援。一支小队被堵在巷子里,前后都被堵死了,弯刀砍在墙上,迸出火星子。另一支小队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往左跑,一半往右跑,互相看不见。
嵬名令公的指挥部在土城中心的一座夯土建筑里,门口站着十几个亲兵,个个穿着铁甲,手里握着长矛。铁木真骑马冲到门口,被亲兵挡住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拔出弯刀,冲进亲兵阵中。灰白色的视野中,矛刺的轨迹被标成了暗红色的线,他侧身躲开一柄长矛,弯刀砍在持矛士兵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又躲开另一柄长矛,弯刀捅进第二个士兵的胸口。博尔术从后面跟上来,一刀砍翻了第三个。合答安蹲在门口,连射三箭,射倒了三个想从侧面包抄的亲兵。
铁木真冲进指挥部。嵬名令公正蹲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在抖。他看见铁木真,猛地站起来,刀举过头顶,朝铁木真砍来。铁木真侧身一躲,弯刀砍在他的刀鞘上,迸出火星子。铁木真没有还击,他矮下身子,从嵬名令公的胳膊底下钻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后面。嵬名令公跪了下去,刀掉在地上,铁木真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嵬名令公不动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察罕在哪?”
嵬名令公愣了一下。“谁?”
“被你抓的使者。”
嵬名令公的脸色更白了。“在……在地牢里。”
铁木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门口。博尔术用绳子绑住他的双手,把他拴在马背上。
战斗接近尾声。西夏兵卒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驼阵彻底崩溃了,骆驼散落在土城内外,有的在啃草料,有的在喝水,有的躺在血泊里不动了。铁木真走进嵬名令公的指挥帐,帐内散落着羊皮纸和地图。他蹲下来,捡起几卷羊皮纸,展开——西夏秘制复合弓的详细构造图,从弓臂的选材到弓弦的缠绕,每一道工序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博尔术从帐外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汗王,李遵顼那边出事了。”
铁木真站起来,走出帐篷。李遵顼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脸上有血,嘴角破了。几个西夏老兵被绑在旁边,嘴里还在骂,声音含混,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铁木真听懂了——“叛徒李安全之子”、“西夏皇室通缉的要犯”。
铁木真蹲下来,盯着李遵顼的眼睛。李遵顼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有一种铁木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
“你叫李安全?”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李遵顼——李安全——点了点头。“李安全是我的真名。李遵顼是化名。我是西夏皇室远支,因得罪嵬名令公被诬陷通敌,家眷被杀,只身逃出。”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的是真的。嵬名令公确实杀了我的家人。我只是隐瞒了我的真名。”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西夏朝廷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嵬名令公上报朝廷,说李安全勾结草原叛军,图谋不轨。朝廷下了海捕文书,到处在抓我。”李安全顿了一下,“但我不是叛徒。嵬名令公才是。他克扣军饷,私卖军械,把西夏的复合弓图纸卖给金国人。我只是撞见了他跟金国使者交易,才被他灭口。”
铁木真盯着他看了很久。李安全没有躲,目光很直。铁木真把羊皮纸收进怀里,站起来,对博尔术挥了挥手。
“先关着。别杀。”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博尔术点了点头,让人把李安全押走了。
铁木真站在土城中央,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狼星在东南方。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星位图,又想了想风向和路线。
“撤。带上所有俘虏和缴获,连夜撤离。”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骑在马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一眼土城。驼城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嵬名令公被拴在马背上,低着头,不说话。李安全被押在队伍中间,走在合答安的马旁边。
他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的驼阵破了,你的兵散了,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但很快就不在了。你等着。等我问出了所有的话,你的脑袋就是我的酒杯。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策马朝营地跑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合答安跟在他后面。队伍在月光下行进,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营地,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毡子上。西夏秘制复合弓的构造图,弓臂的选材、弓弦的缠绕、箭槽的打磨,每一道工序都画得很细。
阿剌黑蹲在旁边,盯着图纸,眼睛都直了。“汗王,这是西夏人的复合弓。比我们的弓射程远一倍,穿透力也强。如果能仿制出来,我们就能在马上射穿铁甲。”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仿制需要多久?”
阿剌黑想了想。“至少三个月。需要找到合适的材料——牛角、鹿筋、硬木。还得反复试验。”
铁木真写了几个字:“三个月就三个月。先备料。”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北方的天空。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乃蛮人还在那里,脱劣勒赤的鹰骑还在天上转。桑昆还在克烈部,金国的骑兵还在山谷里。
他把门帘放下,转过身,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派人去告诉王罕,西夏边境大捷。但李安全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他没有低头看。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西夏驼阵破了,复合弓图纸到手了。接下来,要对付乃蛮人,要对付桑昆,要对付金国人。路还长,不能停。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复合弓做出来了,你就帮我在马上射穿乃蛮人的铁甲。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审嵬名令公,要问出金国与西夏勾结的证据,要问出复合弓的所有秘密。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