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全跪在帐篷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痂。铁木真蹲在他面前，把炭笔和羊皮纸放在膝盖上，盯着他的眼睛。帐内只有两个人，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烤得人脸发烫，但李安全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
“你叫李安全？”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李安全点了点头。“李安全是真名。李遵顼是化名。我是西夏皇室远支，曾祖父是西夏景宗皇帝。”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嵬名令公是我家族的死敌。我父亲卷入宫廷政变，被嵬名令公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我逃了出来，改了名，躲了十几年。”
铁木真写了一行字:“你献图给我，是为了复仇？”
“是。嵬名令公杀了我全家十三口。我做梦都想杀他。”李安全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知道驼阵的弱点，知道西夏军的部署，知道嵬名令公的指挥习惯。我把这些告诉你，换你帮我杀他。”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盯着李安全看了很久，李安全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有一种铁木真看得懂的东西——仇恨。
“你杀了嵬名令公，我报了仇。我这条命是你的。”李安全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留在工匠队，画复合弓的图。你的身份，我不会告诉别人。”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合答安，把他带到工匠队，交给阿剌黑。严加看管，但不许虐待。”
合答安走进来，把李安全从地上拽起来，押了出去。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金箭扣在他怀里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李安全的身份是个麻烦，但复合弓的图更重要。先留着，以后再说。
博尔术掀开门帘进来，蹲在铁木真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山脉、河流和峡谷的位置。
“斥候回来了。乃蛮残部约两千人，在屈出律的率领下，没有向本部撤退，而是转向西北，进入了阿尔泰山脉的余脉。当地人叫那条峡谷‘死亡谷’。”博尔术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狭长的裂缝，“速不台派人追到了峡谷入口，失去了踪迹。只找到了几片乃蛮人丢弃的皮甲碎片，冻硬了，一碰就碎。”
铁木真盯着地图上的那条裂缝，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屈出律。乃蛮王子。手里有第四枚金箭扣。他在沙漠里见过他，在狼神之厅里对峙过，让他跑了。现在他又出现了。
“召集将领议事。”
将领们很快聚齐了。博尔术、速不台、者别、忽兰、帖木格，还有几个千户长，蹲在火盆周围，等着铁木真开口。
“乃蛮残部进了死亡谷。追不追？”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速不台第一个开口。“追。屈出律是乃蛮王族，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帖木格摇了摇头。“死亡谷终年积雪，气候诡谲。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而且乃蛮残部已成惊弓之鸟，不必冒险追击。等开春了，他们自然会出来。”
“等开春了，他们就跟金国人或者桑昆联手了。”忽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到时候更难打。”
几个人争了起来，有的说追，有的说不追，声音越来越大。铁木真没有参与争吵，他盯着地图上的那条裂缝，脑子里在转。屈出律手里有金箭扣，他进沙漠是为了找金箭扣，进狼神之厅也是为了找金箭扣。他进死亡谷，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找别的东西。
帐外传来喧哗声。有人在喊，有刀鞘碰撞甲叶的声音。博尔术站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一个老头，硬要闯进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从博尔术胳膊底下钻了进来，穿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皮袄上全是补丁，腰间系着一条草绳。他的脸被风吹得像树皮，眼睛浑浊，但走路很稳。他走到铁木真面前，没有跪，只是站着，盯着铁木真。
“我叫兀孙。年轻的时候给部落商队做过雪山向导。死亡谷，我进去过，也出来过。唯一活着走出来的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石头，“我儿子死在乃蛮人手里。我老了，报不了仇，但我知道路。你要追，我带你走。”
帐内安静了。铁木真盯着老人看了很久，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死亡谷里有什么？”
“白毛风。每年这个时候，峡谷深处必起暴风雪。风大得能把马吹跑，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地形复杂，岔路多，没有向导，走进去就出不来了。”老人顿了一下，“乃蛮人进去了，他们也不认识路。但他们人多，可以用人命填。你们人少，填不起。”
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你要什么？”
老人的眼睛红了。“我儿子死在乃蛮人手里。我给他收尸的时候，他的脸被砍了三刀，认不出来了。我凭他腰上的皮绳认出了他。”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无论胜负，活着回来的人，要给我儿子坟前倒一碗马奶酒。”
铁木真盯着老人的眼睛看了很久。老人没有躲，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铁木真看得懂的东西——恨。
“好。”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个字，举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死亡谷的入口处画了一个圈。“全军准备御寒物资。毡子、皮囊、干粮、箭矢，双倍携带。三日后出发。”
博尔术愣了一下。“汗王，真的要追？”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屈出律手里有金箭扣。他进死亡谷，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找东西。我们不能让他先找到。”
博尔术没有再问。
铁木真走出帐篷，站在帐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北边有雪山，有死亡谷，有屈出律，有第四枚金箭扣。
他在心里对屈出律说了一句话:你跑进死亡谷，我追进死亡谷。你找你的路，我找我的路。看谁先找到。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三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屈出律有第四枚金箭扣，我有三枚。他进了死亡谷，我也进。他找得到的东西，我也找得到。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进了死亡谷，你就帮我在风雪里看清路。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三日后，他要进死亡谷，追屈出律，找第四枚金箭扣。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