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孙老人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往左,弯弯曲曲地绕过几座标注的雪山,另一条往右,直直地穿过一道标注为“鹰愁涧”的裂缝。他用枯枝点了点左边那条线,声音沙哑:“冰川河谷,绕远路,多走三日。路平缓,能走马,但要多带三天的干粮。”他又点了点右边那条线,“鹰愁涧,直翻,路程近一半。但崖面近乎垂直,全是冰壳,有雪崩风险。走这条路,马过不去,人得爬。”
博尔术蹲在旁边,盯着那两条线,皱起眉头。“伤员怎么办?巴剌瞎了,还有十几个冻伤的,爬不了崖。”
忽察儿从后面挤上来,蹲在兀孙老人对面,脸色铁青。他指着铁木真,声音很大:“大汗,你身上寒气是祛除了,可你看看其他人,手脚都冻得像萝卜!为追几百个乃蛮残兵,拿全族儿郎的命去赌,这不是明智之主该做的!”
几个将领跟着点头,有的小声嘟囔,有的低头叹气。帖木格站在铁木真旁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鹰愁涧下方,抬头看着那道冰崖。崖面近乎垂直,覆盖着灰白色的冰壳,冰壳下面露出黑色的岩石。风从崖顶灌下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眯着眼,盯着崖面,左臂的战纹微微发热,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狼毛御寒”能力让他对冰层的细微结构有了模糊的本能感知——他能感觉到冰层下面有裂缝,裂缝里有岩石,岩石上有凸起的棱角。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崖底的积雪,露出下面的岩石。岩石是黑的,表面有凿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些凿痕,凿痕很浅,被风化了,但还能摸出来。这里有人爬过。很久以前的人,也许是猎人,也许是逃难的人,也许就是乃蛮人。
铁木真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崖壁上凿了一个小坑,把脚踩进去,往上爬。冰壳很滑,刀尖凿在上面,迸出火星子。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凿一个坑,把脚踩实了,再凿上面的坑。合答安在下面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继续爬。
他往下爬的时候,手腕上的几撮银灰色短毛脱落了,飘在风里,落在下面的雪地上。他感觉到了刺痛——不是疼,是敏感,像是有人把皮肤最外面的一层磨掉了,露出了下面的嫩肉。他的动作迟滞了一下,手指差点从冰壳上滑脱,但他咬住了牙,重新抓紧,继续往下爬。
合答安站在崖底,仰着头盯着他。她看见了那几撮飘落的银灰色短毛,看见了他迟滞的动作。她的脸色变了,但没有喊,只是把毡子从自己身上扯下来,铺在崖底的雪地上,等他下来。
铁木真滑到崖底,站在毡子上,把皮绳解下来。合答安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汗王,你的手——”
铁木真把手缩进袖子里,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没事。崖上有裂缝,能爬。用铁钎固定皮绳,人一个一个上。”
他把羊皮纸递给博尔术。博尔术看了,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忽察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羊皮纸,脸色更难看了,但没有再说什么,低声对身边的年轻贵族嘟囔:“看吧,总有一天,他会把整个部落拖进深渊。”
铁木真没有理他。他蹲在毡子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手腕上脱落绒毛的地方还在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站起来,走到崖边,指了指崖壁上的裂缝,用手势比划着——铁钎的位置,皮绳的系法,攀爬的顺序。
铁木真最后一个爬。他把皮绳系在腰上,手抓着皮绳,脚踩着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胸口又有一撮绒毛脱落了,刺痛感从胸口蔓延到胳膊,他的手指一松,身子往下滑了一截,皮绳勒住了腰,把他吊在半空中。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皮绳,把脚重新踩进坑里,继续往上爬。
合答安在崖顶往下看,看见了他下滑的那一瞬,脸色白得像纸。她把手伸下去,抓住了铁木真的手腕,把他拽了上来。铁木真趴在崖顶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合答安蹲在他旁边,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那种失血后的凉。
“汗王,你的身子——”合答安的声音很小。
铁木真摇了摇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继续走。”
队伍在崖顶集结。博尔术清点人数,没有伤亡,但冻伤的士兵又多了几个,走路的姿势越来越瘸。兀孙老人站在崖顶,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脊,指了指西北方向。
“那边。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乃蛮王庭的边界。”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心里对屈出律说了一句话:你的鹰愁涧,我翻过来了。你的金箭扣,我很快就能拿到。
远处,西北方向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翻身上马,策马朝山梁冲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队伍在雪地上拉成一条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前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烫的。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脱毛还在继续,刺痛还在,但不能停。停下来就追不上了。追不上就拿不到金箭扣。拿不到金箭扣,就开不了狼神之厅的门。开不了门,就找不到剩下的金箭扣。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远处,西北方向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灰白色的视野中,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那是乃蛮王庭的方向,是金箭扣的方向。他必须在天黑之前翻过那道山梁,必须在脱毛结束之前拿到金箭扣。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温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策马冲进了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