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格的手从冰壁上滑脱的时候,铁木真听见了一声尖叫。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转过头,看见帖木格整个人挂在半空中,一只手抓着皮绳,另一只手乱挥,脚底下是空荡荡的悬崖。那匹驮着药材的马也惊了,前蹄蹬在冰壁上,后腿乱踢,撞得冰渣子往下掉。
“抓紧!”铁木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帖木格看见了他的口型。小崽子咬着牙,两只手都抓住了皮绳,身子悬在崖壁上,像一条挂在钩子上的鱼。
马又踢了一下,蹄子蹬在冰檐上。冰檐裂了。
“雪崩!”博尔术喊了一声,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
铁木真趴在裂缝平台的边缘,一只手抓住皮绳,另一只手伸出去,试图抓住一名正在下坠的士兵。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喊了什么,但声音被雪崩的轰鸣盖住了,听不见。铁木真的手指碰到了那人的指尖,但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胸口和大片后背的狼毛脱落了。不是一撮一撮地掉,是大面积地脱落,像是有人把他的皮袍撕了下来。银灰色的绒毛在雪雾中飘散,露出底下红肿、敏感的皮肤。
冷。不是外面的冷,是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那种冷,像是有人把冰水浇在了伤口上。刺痛感从胸口蔓延到后背,到胳膊,到全身。他的手指僵了,力量瞬间流失,指尖从那名士兵的手上滑脱。那人坠入了雪浪中,消失了。
铁木真的手臂一软,皮绳从他手里滑出去,他被绳索带着重重地撞在冰壁上,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皮绳勒住了他的腰,把他吊在半空中,雪粒打在脸上、手上、任何裸露的皮肤上,像针扎。他咬着牙,用手抓住皮绳,把身子拉回平台边缘,翻了过去。
雪崩持续了大约十几息。轰鸣声渐渐远去,雪雾慢慢沉降,崖下一片狼藉。积雪堆了半人高,有的地方甚至更高,帐篷碎片、木箱、皮囊散落在雪地上,有的被埋了半截,有的被冲到了远处。几个士兵趴在雪地里,有的在挣扎,有的不动了。
博尔术从平台另一侧滑下来,靴子踩在雪地上,陷到膝盖。他冲过去,用手扒雪,从雪堆里拽出一个士兵。那人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发黑,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合答安也冲下来了,她蹲在另一个被埋的士兵旁边,用手扒开他脸上的雪,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这边!还有一个!”速不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趴在一个雪堆旁边,用手扒雪,扒了几下,露出一个人的胳膊。博尔术冲过去帮忙,两个人把那人从雪里拽了出来。那人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骨头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
铁木真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下面的混乱。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脱毛后的皮肤敏感导致的刺痛。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他看见了忽察儿——老头从一块巨冰后面爬出来,浑身是雪,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是他亲卫的。他的两个亲卫被雪冲走了,不见了。
忽察儿抬起头,看见了铁木真。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平台下面,仰着头,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颤:“大汗!你看看!为了你的‘神迹’,我们死了多少人!回去!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卷起来,扔下去。合答安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清点伤亡。能走的继续走,不能走的留下。”
忽察儿抢过羊皮纸,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他把羊皮纸摔在雪地上,指着铁木真:“你还要走?你疯了吗?你的兵死了,伤了,你还往北走?你到底要找什么?”
铁木真站起来,把皮袍裹紧,从平台边缘走下来。他走过忽察儿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把掉在雪地上的羊皮纸捡起来,塞进怀里。他走到合答安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被挖出来的伤员。那人躺在雪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眼睛半闭半睁。铁木真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把他抬到避风处。生火。煮热水。”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合答安。
合答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站起来,抬头看着冰崖的顶端。雪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在灰白色的雾气后面,他看见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几个,站在崖顶,低着头,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这片混乱。他们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但能看出是骑马的。马鬃在风中飘着,像是旗子。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崖上有人。不是乃蛮残部,乃蛮残部已经散了。是别人。金国人?还是别的部落?
博尔术从雪堆里又挖出一个士兵,那人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抬起头,顺着铁木真的目光往崖顶看去,也看见了那几个模糊的人影。他的脸色变了,手按上了刀柄。
“汗王,上面有人。”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我知道。先救人。等雪雾散了再看。”
博尔术点了点头,继续扒雪。
铁木真蹲在雪地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崖顶上的那些人影说了一句话:你们在看。我也在看。你们在等。我也在等。看谁先动手。
远处,崖顶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走到忽察儿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我不回去。你要回去,自己走。”
忽察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铁木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脱毛还在继续,刺痛还在,雪崩死了人,崖顶有敌人,内部有人反对。但不能停。停下来就前功尽弃。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转身走向伤员。
合答安在避风处生了火,火不大,但热气烘在脸上,冻僵的皮肤开始发痒。她蹲在伤员旁边,用温泉水擦洗他们的脸和手脚。巴剌坐在旁边,瞎了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念叨什么。
铁木真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火苗舔着手指,热气钻进骨头里,但脱毛后的皮肤太敏感了,烤了一会儿就疼,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崖顶的人影,不是幻觉。他们迟早会下来。在他们下来之前,必须让队伍恢复体力。
他站起来,走到博尔术旁边,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派人去崖顶侦察。别打草惊蛇。看清了人数和旗号,就回来。”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抬头看着崖顶。雪雾越来越淡,那几个模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他们还在。他们在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崖顶上的那些人说了一句话:你们在等雪停,我在等脱毛结束。看谁先等到。
远处,崖顶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转身走回火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刺痛,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必须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