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的平台不大,勉强能容十几个人站着。五名乃蛮哨兵围着一小堆火,火不大,烧的是湿柴,光冒烟不着火,呛得人直咳嗽。他们的弓靠在岩石上,箭壶歪在一边,刀插在腰间,但没有拔出来。一个哨兵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火,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了下去。另一个哨兵靠在岩石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还有一个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但雾气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铁木真趴在碎石坡上,朝博尔术和合答安打了个手势。博尔术从左侧摸过去,合答安从右侧摸过去,铁木真从正面。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如捕食的狼一样无声扑出。
合答安的动作最快。她矮着身子,从一块岩石后面闪出来,短刀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割断了离她最近一人的喉咙。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洇在雪地上,暗红色的。博尔术的弯刀同时劈开了另一人的头颅,那人往前一栽,趴在火堆上,火苗舔着他的脸,发出嗤嗤的声响。
铁木真因为背部伤痛,动作慢了半拍。他面对的那个哨兵惊叫着跳起来,抓起地上的矛,朝他刺来。铁木真没有硬碰,侧身躲过刺击,冰镐的尖端狠狠砸向对方的脚踝。咔嚓一声,脚踝骨碎了。哨兵惨叫倒地,铁木真上前,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夺过矛,抵住其咽喉。
帖木格从崖壁边缘翻上来,小崽子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他看见铁木真压着那个哨兵,从腰间拔出短刀,冲过去想帮忙,被博尔术一把拽住了。
“别添乱。”博尔术的声音很低,但很硬。
帖木格把刀插回鞘里,蹲在一边,盯着那个哨兵。
另外两个哨兵试图逃跑,被速不台带人从后面包抄,按在雪地里,用绳子绑了。
铁木真把矛从哨兵的咽喉上移开,但没有站起来。他用膝盖压着那人的胸口,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们是谁的兵?多少人?塔阳汗在哪?”
哨兵头目闭着眼,不说话。他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牙齿磕得咯咯响,但嘴很硬。
铁木真把羊皮纸塞回怀里,朝合答安挥了挥手。合答安走过来,抓住哨兵头目的头发,把他的脸按进旁边的雪堆里。哨兵头目挣扎了几下,手脚乱蹬,雪从鼻孔和嘴巴里灌进去,呛得他直咳嗽。合答安按了十几息,把他从雪里拽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雪水,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说不说?”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哨兵头目闭着眼,不说话。合答安又把他的脸按进雪里,这次按了二十几息。拽出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我说……我说……”哨兵头目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我们是塔阳汗派出的前哨,监视所有穿越这片山区的队伍。乃蛮主力大军驻扎在山脉另一侧的盘羊谷。塔阳汗本人也在军中,还有——”
“还有什么?”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
“还有从西方请来的异族人,会造奇怪的机器。我听千夫长说,那机器能抛石头,能砸塌城墙。塔阳汗要用它打你们的营地。”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盘羊谷。塔阳汗。西方的异族人。奇怪的机器。投石机?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盘羊谷在哪?画出来。”
哨兵头目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展开,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盘羊谷。三面环山,只有南边一个入口。谷里有条冰河,不深,但很宽。塔阳汗的大帐扎在谷底中央,周围有鹿砦和雪墙。”
铁木真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对博尔术挥了挥手。博尔术走过来,把哨兵头目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绑了。
“汗王,这些人怎么处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杀了。不留活口。”
博尔术点了点头,把哨兵头目拖到崖边。那人挣扎了几下,被博尔术一脚踹了下去。惨叫声从崖下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息。另外两个哨兵也被推下了悬崖。帖木格蹲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缩回头,脸色发白。
铁木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怕?”
帖木格摇了摇头。“不怕。他们是敌人。敌人就得死。”
铁木真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雪山连绵,看不到尽头。盘羊谷在正北方,翻过两道山梁,再过一条冰河,就是。
博尔术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汗王,我们只剩不到三十个人了。伤员十几个,能打的不到二十。去盘羊谷,不是送死吗?”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不送死。侦察。看看塔阳汗的怪机器是什么。摸清了就回来。”
博尔术没有再说什么。
铁木真把那张从哨兵头目身上搜来的令牌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令牌是铜的,刻着乃蛮部的狼头纹样,背面刻着几行字,他不认识。他把令牌塞进怀里,转身走回崖边,朝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队伍在暮色中继续向北行进。铁木真骑马走在最前面,察合台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塔阳汗说了一句话:你的前哨被我端了,你的盘羊谷我知道了,你的怪机器我很快就能看见。你等着。
远处,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策马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翻过第一道山梁,必须在脱毛结束之前摸清盘羊谷的布防。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策马冲进了风雪里。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队伍在雪地上拉成一条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前行。
帖木格骑在矮脚马上,小崽子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但没有叫苦。
铁木真回头看了他一眼,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卷起来,扔给他。帖木格接住,展开,上面写着:“跟紧。别掉队。”
帖木格把羊皮纸塞进怀里,点了点头,策马跟了上来。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盘羊谷有塔阳汗,有怪机器,有至少几千兵。不能硬打,只能摸清了就跑。
远处,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灰白色的视野中,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那是盘羊谷的方向,是塔阳汗的大帐的方向。
他策马冲进了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