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羊谷比铁木真预想的要大。从山脊往下看,谷底密密麻麻布满了乃蛮人的帐篷,白色的毡帐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底深处,像是一片白色的蘑菇。中央的大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一倍,帐顶插着塔阳汗的旗帜,黑底白纹,在风中猎猎作响。帐篷之间的通道上,士兵们来来往往,有的牵着马,有的扛着箭矢,有的蹲在篝火旁边烤手。火把的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是一条条流动的火蛇。
铁木真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眯着眼,盯着谷地。灰白色的视野中,乃蛮营地的暗红色节点在闪烁——帐篷的排列、篝火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全都标成了暗红色的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节点,最后落在营地一侧的几架木制机械上。
那些机械很大,比帐篷还高,投掷臂用粗大的原木做成,外面裹着兽皮和绳索,底座堆着石块和木箱。一群穿着杂色皮袍的工匠正在调试其中一架,有的在拉绳索,有的在调整配重,有的在往投掷臂末端的皮囊里装石头。一个穿着褪色辽国官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对乃蛮的将领比划解释着什么,神情激动,手脚带着镣铐。
博尔术趴在铁木真右边,也看见了那些机械。“那就是投石机?”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比金国的震天雷还大。能把石头扔过城墙。”
合答安趴在左边,压低声音:“营地防守严密。明哨暗哨交错,常规偷袭很难成功。那些机器的射程和威力不明,至少两百步。”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从山脊上滑下来,蹲在岩石后面。他在雪地上画了盘羊谷的简图,标出了帐篷的分布、篝火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还有那些投石机的位置。他盯着图看了很久,用脚把雪地上的线蹭掉。
入夜,铁木真和博尔术从山脊上摸下来,沿着谷地边缘的阴影,无声地接近乃蛮营地。风从北边吹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铁木真眯着眼,跟着博尔术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了一堆骆驼粪,钻进了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里。
一个乃蛮巡逻兵蹲在灌木丛后面解手,裤子褪到膝盖,低着头,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博尔术从后面摸上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圆,想叫,叫不出来。
铁木真蹲在他面前,把刀尖抵住他的下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那些机器是谁造的?”
巡逻兵盯着羊皮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博尔术把刀往肉里压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巡逻兵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了几下。
“耶律阿海……辽国的工匠……塔阳汗从西夏请来的……花了好多钱……”他的声音含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住在哪?”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
巡逻兵指了指营地西侧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那顶……白色的……门口有 guards……四个人……轮流看着……”
铁木真把羊皮纸塞回怀里,站起来,朝博尔术点了点头。博尔术用刀柄砸在巡逻兵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晕了过去。两个人把他拖到灌木丛深处,用绳子绑了,嘴里塞了破布。
铁木真和博尔术退回山脊。合答安蹲在岩石后面,手里攥着弓,眼睛盯着营地。她看见铁木真回来,松了一口气。
“问到了?”合答安的声音很小。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耶律阿海。辽国工匠。被塔阳汗从西夏请来的。住在营地西侧的小帐篷里,门口四个 guards。”
他把羊皮纸递给合答安,站起来,走到山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营地西侧,那顶白色的小帐篷在火把的光中格外显眼。帐篷门口站着四个士兵,抱着胳膊,跺着脚,在寒风里缩着脖子。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心里对耶律阿海说了一句话:你等着。我会来救你。你的机器,我要了。
他转过身,走回岩石后面,蹲下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派个人回去,让营地的人把所有会挖洞、熟悉地下的战士调来。再找一个会讲契丹话或者西夏话的人。”
博尔术看了那行字,皱起眉头。“汗王,你想从地下挖进去?”
铁木真点了点头。他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山脊画到营地西侧的小帐篷。“这里到帐篷,三百步。冻土硬,但能挖。挖到帐篷底下,把耶律阿海从地下带走。”
“挖三百步?”博尔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那得挖多久?”
“三天。四天。也许五天。”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但比正面冲进去安全。”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山脊后面叫来一个斥候,低声交代了几句。斥候点了点头,猫着腰,从山脊的另一侧滑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铁木真蹲在岩石后面,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北斗七星在哪里,天狼星在哪里。他不需要看见它们,他知道它们在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塔阳汗有投石机,有耶律阿海,有几千兵。但他没有地下的人。我们有。
远处,谷地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站起来,走下山脊。博尔术跟在他后面,合答安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在月光下行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帖木格蹲在山脚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看见铁木真下来,站起来,小跑着跟上来,拉住铁木真的袍角。
“哥,我们要打了吗?”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卷起来,塞进他手里。帖木格展开,上面写着:“不打。挖。”
帖木格歪着头,不懂,但没有再问。他把羊皮纸塞进怀里,跟在铁木真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耶律阿海说了一句话:你的机器能抛石头,我的兵能挖洞。你等着。三天后,我就把你从地下带走。
远处,谷地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策马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临时营地,必须在地道开挖之前,找到会讲契丹话的人。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策马冲进了夜色里。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帖木格骑在矮脚马上,跟在最后面。马蹄声在雪地上闷闷的,像是鼓点,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前方。灰白色的视野中,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那是临时营地的方向,是地道开挖的方向,是耶律阿海的方向。
他策马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