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没有去看那些朝他射来的箭。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雪地上，箭羽嗡嗡地颤。另一支箭扎进了察合台的马鞍，马鞍的皮子被撕裂了，露出里面的毡子。察合台嘶鸣了一声，但没有停，马蹄踏过一具燃烧的帐篷，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铁木真的皮袍上，烫出几个黑点。
他的眼睛盯着大帐后方那座石砌祭坛。灰白色的视野中，祭坛的方向有一个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不是普通的红，是血红色的，比他见过的任何节点都亮。金箭扣在他怀里烫得厉害，脉动急促得像擂鼓，四枚金箭扣同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子里面烧。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合答安骑马跟在他左边，用弯刀格开侧面袭来的长矛。矛尖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划破了皮袍，但没有伤到肉。她反手一刀，砍断了持矛士兵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博尔术跟在他右边，带着十几名护卫，挡住了从两侧包抄的乃蛮士兵。刀剑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火星子四溅，铁木真没有看他们。
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块砌的，高一丈，分三层，每层都插着黑色的旗帜。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白色的狼头，狼嘴张着，露出獠牙。祭坛周围，五个戴着狰狞面具的巫者围着一尊通体漆黑的狼形金属雕像跳着诡异的舞蹈。雕像约半人高，造型狰狞，狼嘴大张，獠牙外露，眼睛的位置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逐渐恢复的日光下泛着幽光。
阔阔出站在雕像前面，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念有词。他的黑袍子在风中鼓动，脸上的白纹被汗水冲花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看见铁木真冲过来，铜铃摇得更急了，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铁皮。
塔阳汗手持重斧，亲自守在祭坛台阶前。他穿着一件金色的皮袍，腰间挂着金刀，头上戴着插满羽毛的皮帽。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很小，但很亮，盯着铁木真，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铁木真在距离祭坛三十步处勒住马，翻身落地，从腰间拔出弯刀。察合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但没有跑开。铁木真拍了拍它的脖子，朝祭坛走去。
塔阳汗挥斧冲下台阶，沉重的斧刃带起风声。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石阶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斧头劈下来的时候，铁木真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第一记猛劈，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砸碎了石阶的一角，碎石飞溅。铁木真的弯刀顺势划向塔阳汗的侧腹，塔阳汗用斧柄格挡，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火星子四溅。
塔阳汗的力量很大，铁木真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弯刀差点脱手。他没有退，矮下身子，从塔阳汗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弯刀砍向他的膝盖后面。塔阳汗转身慢了半拍，弯刀划破了他的皮袍，在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塔阳汗怒吼一声，斧头横扫过来，铁木真往后一跳，斧刃从他的胸前掠过，割断了几根皮袍的系绳。
博尔术带着护卫们冲散了试图围攻的乃蛮士兵。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背靠着背，弯刀挥舞，把冲上来的乃蛮士兵逼退。速不台从后营撤出来，带着二十个人从侧翼包抄，截住了一队试图从后面偷袭的乃蛮骑兵。
合答安骑马冲上祭坛，短刀在手，扑向阔阔出。阔阔出抓起祭坛上一把染血的骨粉，朝冲上来的合答安撒去。骨粉在风中散开，灰白色的粉末迷住了合答安的眼睛，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用手揉了揉眼睛，但越揉越疼，眼泪直流。
铁木真在台阶上看见了合答安踉跄后退的样子，想冲过去，但塔阳汗的斧头又劈了过来。他侧身躲开，弯刀砍在斧柄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塔阳汗的力气比他大，但转身慢，铁木真利用这一点，不停地绕着塔阳汗转圈，弯刀砍向他的后背、侧腰、腿弯。塔阳汗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都不深，但血在流，皮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那尊黑色狼神像的眼窝处，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不是宝石的反光，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雕像里面烧。铁木真胸口的狼头烙印传来一阵灼痛，不是烫，是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胸口画。他的手一僵，弯刀慢了半拍，塔阳汗的斧头劈过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弯刀格挡。斧刃砸在弯刀上，弯刀被震飞了，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雪地上，插进雪里。
塔阳汗的斧头又举了起来，铁木真往后退，脚踩在台阶边缘，差点摔倒。合答安从祭坛上冲下来，用短刀挡住了塔阳汗的斧头。刀斧相撞，合答安的手臂一沉，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咬着牙，没有退。
博尔术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塔阳汗的斧柄上，斧柄裂了一道缝。塔阳汗怒吼一声，斧头横扫，博尔术往后跳，斧刃擦着他的胸口过去。速不台从后面扑上来，用短刀捅向塔阳汗的后腰，塔阳汗转身格挡，斧柄砸在速不台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速不台往后踉跄了几步，手腕肿了。
铁木真弯腰捡起插在雪地里的弯刀，冲上去，一刀砍在塔阳汗的斧柄上。斧柄裂了，裂得更深了。塔阳汗低头看了一眼斧柄，脸色变了。铁木真又砍了一刀，斧柄断了，斧头掉在地上，砸在石阶上，迸出火星子。塔阳汗扔掉斧柄，从腰间拔出金刀，朝铁木真扑来。
铁木真没有退。他迎上去，弯刀和金刀撞在一起，金刀被震飞了，塔阳汗的手在抖。铁木真的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个营地。”塔阳汗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我不杀你。你的命留着，让你的兵退后。”
塔阳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乃蛮士兵退后了几步，但弓箭手还在，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铁木真。
铁木真架着塔阳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博尔术和合答安护在他两侧，速不台带着人殿后。他们退出了乃蛮营地的大门，退到了山脊下面。乃蛮士兵追了出来，但塔阳汗在他们手里，弓箭手不敢放箭。
“放了我父汗！”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营地门口传来，尖锐，带着愤怒。屈出律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弓，箭尖对准了铁木真。他的脸色苍白，右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是之前在冰斗被合答安捅的那一刀。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我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就放人。”
屈出律咬了咬牙，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乃蛮士兵让开了一条路。
铁木真架着塔阳汗，退到了山脊的另一侧，退到了马匹旁边。他松开刀，把塔阳汗推给屈出律。屈出律接住塔阳汗，扶着他翻身上马。
铁木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乃蛮营地。祭坛上的黑色狼神像还在，眼窝处的暗红色光已经灭了，但他胸口的烙印还在疼。他在心里对那尊雕像说了一句话:你等着。我会回来的。你的金箭扣我拿了，你的雕像我也要了。
远处，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策马朝南边跑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合答安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队伍在雪地上汇合，朝营地的方向跑去。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塔阳汗的命留着，他的兵不敢追。祭坛上的雕像，眼窝里有光，不是宝石，是别的东西。下次来的时候，连雕像一起带走。
远处，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策马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营地，必须在乃蛮人追上来之前，带着四枚金箭扣和耶律阿海离开。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策马冲进了风雪里。合答安骑在他旁边，眼睛还是红的，骨粉还没洗干净，但她没有揉，只是眯着眼，盯着前方。
“汗王，你的背——”
铁木真摇了摇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没事。回去再说。”
他策马冲在最前面，察合台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雪沫。身后，乃蛮营地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回到了营地，你就帮我把耶律阿海的伤治好。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策马冲进了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