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灼痛感像是有人在皮肉里点了一把火。铁木真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是狼头烙印在指引方向。塔阳汗的斧头从左边劈来，他侧身躲开，弯刀虚晃一刀，砍向塔阳汗的肩膀。塔阳汗举斧格挡，铁木真的弯刀在斧柄上擦出一串火星，随即收了回来。他没有继续缠斗，而是猛地转身，朝祭坛冲去。
塔阳汗看出他的意图，怒吼一声，挥斧追砍。“拦住他！拦住那个狼崽子！”他的声音大得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但乃蛮士兵已经被博尔术的人冲散了，能挡在前面的只有那几个戴着面具的巫者。
合答安的眼睛还在疼，骨粉糊在眼球上，像是有人在她眼里撒了沙子。她睁不开眼，但她的耳朵能听见——铁木真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咚的，很快，很急。阔阔出的铜铃声，叮叮当当的，从祭坛上方传来。还有塔阳汗的怒吼，从后面追来，越来越近。她凭听觉判断出铁木真的移动方向，不顾疼痛，将手中弯刀朝着记忆中阔阔出所在的位置全力掷出。弯刀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擦着阔阔出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祭坛的石壁，刀柄嗡嗡地颤。
阔阔出惊叫一声，往后一缩，铜铃掉了，滚下台阶，叮叮当当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脸，手上全是血——刀锋划破了他的颧骨，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的骨头。他的脸被白纹和血糊在一起，看着像是鬼。他顾不上仪式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祭坛后面。
博尔术看见铁木真冲上祭坛，立刻朝身后的人挥手。“套索！短矛！朝塔阳汗扔！”十几根套索同时飞出去，有的套住了空气，有的缠住了乃蛮士兵，有一根成功套住了塔阳汗持斧的手腕。塔阳汗手腕一紧，斧头差点脱手，他猛地一挣，套索的皮绳被挣断了，断口处纤维炸开，像是一朵花。但这一停滞给了铁木真关键的时间。
铁木真冲上祭坛，一脚踢开试图阻拦的巫者。那人戴着狼头面具，面具下面的脸看不清，但身体很瘦，被铁木真一脚踹在胸口，往后倒，撞在石柱上，滑下去，不动了。铁木真双手抓住那座黑色狼神像，入手极沉，比他预想的沉得多，像是抱着一块铁。触感非金非石，冰凉，光滑，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粗糙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塔阳汗冲上了祭坛。他的手腕被套索勒出了一道血痕，皮肉翻开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双手握住斧柄，重斧带着全身的力气，朝铁木真的头颅劈来。铁木真无法闪避——他身后是石壁，左边是台阶，右边是燃烧的火盆，前面是塔阳汗的斧头。他情急之下，将沉重的狼神像横举过头顶格挡。
重斧狠狠劈在狼神像上。巨响震耳欲聋，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口大钟。火星四溅，铁木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的双臂发麻，手指失去了知觉，但狼神像纹丝不动，毫发无伤。塔阳汗的斧刃却崩开一个大缺口，铁片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木柱上，嗡嗡地颤。巨大的反震力让塔阳汗的虎口迸裂，血从裂口涌出来，顺着斧柄往下淌。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重斧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祭坛下面的雪地上，插进雪里。
塔阳汗握着流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铁木真和他怀中完好无损的黑色狼像。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铁木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铁木真站起来，把狼神像扛在肩上。雕像很沉，压得他肩膀发酸，但他咬着牙，没有放下。他走下祭坛，走过塔阳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塔阳汗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血滴在石板上，嗒，嗒，嗒。
博尔术冲过来，挡在铁木真前面，弯刀在手，眼睛扫着四周。“汗王，走！”
合答安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能睁开一条缝了。她摸索着走到铁木真旁边，用没有受伤的手扶住狼神像的另一边，帮他分担重量。速不台从后营撤出来，带着二十个人，截住了一队试图从侧面追击的乃蛮骑兵。刀剑碰撞，马蹄嘶鸣，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铁木真扛着狼神像，一步一步地走下祭坛。乃蛮士兵围了上来，但没有人敢靠近。他们看着那尊黑色的狼神像，看着铁木真，眼睛里全是恐惧。有人扔下了刀，有人往后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屈出律骑马从营地门口冲过来，手里攥着弓，箭尖对准了铁木真。“放箭！放箭！”他的声音尖利刺耳，但士兵们没有动。他咬着牙，松了弦，箭矢飞出，钉在铁木真脚边的雪地上，箭羽嗡嗡地颤。第二支箭飞来，扎进了博尔术的马鞍。第三支箭飞来，被合答安用短刀格开了。
博尔术朝屈出律的方向射了一箭，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屈出律往后一缩，从马上摔了下来，被亲卫扶住。
铁木真走出乃蛮营地的大门，把狼神像放在马背上，用皮绳绑紧。察合台被雕像压得往下一沉，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但没有倒。铁木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塔阳汗站在祭台上，手还在滴血，眼睛盯着他。阔阔出从祭坛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硬壳。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心里对塔阳汗说了一句话:你的狼神像，我拿了。你的斧头，断了。你的兵，不敢拦我。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远处，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策马朝南边跑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合答安跟在他后面，速不台带着人从后营撤出来，跟了上来。队伍在雪地上汇合，朝营地的方向跑去。马背上驮着那尊黑色的狼神像，雕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眼窝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但铁木真没有回头。
铁木真伏在马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金箭扣拿了四枚，狼神像也拿了。还差五枚金箭扣，还差更多的狼神像。
远处，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策马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营地，必须在乃蛮人追上来之前，把狼神像藏好。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策马冲进了夜色里。合答安骑在他旁边，眼睛红肿，但已经能看清路了。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追兵，追兵的火把在远处闪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汗王，他们没有追。”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们不敢。狼神像在我们手里，他们怕。”
合答安没有再问。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用力过后的那种细微的震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回到了营地，你就帮我把狼神像的秘密解开。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带着四枚金箭扣和狼神像，回到自己的营地。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