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阳汗跳下祭坛的时候,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他抢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上去,缰绳一勒,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差点把他甩下来。他用靴跟猛踢马腹,马冲了出去,撞翻了两个挡路的士兵,朝谷地另一端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出口狂奔。几个亲卫骑马追上去,挡在他后面,用刀砍翻了试图拦截的溃兵。
博尔术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追!”十几名护卫跟在他后面,马蹄踏过燃烧的帐篷,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嗤嗤地响。速不台从后营撤出来,带着二十个人,从侧翼包抄,试图截住塔阳汗的去路。但塔阳汗的马快,亲卫拼死挡在后面,速不台的人被拦住了。博尔术追到谷口,遭遇了塔阳汗事先布置的殿后部队——一小队乃蛮士兵,躲在雪墙后面,弓拉满了。箭矢飞来,博尔术勒住马,箭擦着他的马耳朵飞过。他翻身下马,蹲在雪墙后面,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同时放箭,殿后部队的箭雨稀了。博尔术带人冲上去,弯刀砍翻了几个,剩下的扔下弓跑了。
“追!”博尔术翻身上马,冲出谷口。外面是连绵的雪山,山道复杂,塔阳汗的马蹄印在雪地上延伸,但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片碎石坡上。博尔术勒住马,看了看四周,没有塔阳汗的影子。他骂了一声,调转马头,回了谷地。
铁木真没有去追。他抱着狼神像,走向倒在投石机残骸旁的耶律阿海。雕像很沉,压得他肩膀发酸,但他没有放下。合答安蹲在耶律阿海旁边,用布条草草处理了他背部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耶律阿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呼吸很弱,但眼睛还睁着。他看见铁木真走过来,看见他怀中的黑色狼神像,嘴唇翕动,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契丹语。
铁木真听不懂,看向旁边的商人。商人蹲在耶律阿海旁边,耳朵凑近他的嘴,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变了。“他说……‘狼主’……”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把狼神像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耶律阿海的额头。额头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把他抬到帐篷里。生火。煮热水。”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合答安。
合答安点了点头,叫来几个人,把耶律阿海抬走了。
速不台带着人清剿失去指挥的乃蛮残兵。战斗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清扫。乃蛮士兵有的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有的往谷外跑,有的钻进帐篷里躲着不出来。速不台让人喊话:“放下武器不杀!抵抗者死!”乃蛮士兵纷纷扔下刀,跪在雪地里,双手举过头顶。
速不台清点俘虏,抓了三百多人,缴获了战马两百多匹,帐篷上百顶,还有大量的粮食、箭矢和刀枪。最重要的是,从投石机残骸旁边找到了几卷油纸包裹的图纸,画的正是投石机的结构图,从选材到组装,每一道工序都画得很细。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走到铁木真面前,递给他。
铁木真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看,又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把那些工匠都留下。会造投石机的,一个都不能少。”
速不台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博尔术从谷口回来,翻身下马,蹲在铁木真面前。“汗王,塔阳汗跑了。谷口外面山道复杂,追不上了。但抓了几个殿后的俘虏,审了,说塔阳汗在谷外另一处隐蔽营地还藏有部分家眷和财物。”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先不管他。收拾战场,能带走的都带走。天亮之前撤。”
博尔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走回自己的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抖,是用力过后的那种细微的震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耶律阿海被抬进了旁边的帐篷,合答安在照顾他。商人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等着喂他。铁木真站起来,走进那顶帐篷,蹲在耶律阿海旁边。耶律阿海闭着眼,呼吸很弱,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
“他还能活吗?”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合答安摇了摇头。“伤太重了。背上的刀伤砍到了骨头,肩膀上的那一刀更深,刀锋卡在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骨头裂了。流血太多,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盯着耶律阿海的脸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出帐篷。
夜深了,所有人都退下了。铁木真独自坐在帐篷里,面前是那尊黑色的狼神像。雕像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眼窝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举到狼神像面前。金箭扣的暗红色光照在雕像上,雕像表面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在光里扭动。
他伸出手,将手掌完全贴合在冰冷的狼神像头顶。雕像的触感很奇怪,冰凉,光滑,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狼头烙印传来一阵温和的热量,不是烫,是温,跟金箭扣的温度一样。
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一个冰冷的、非人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下来的。伴随着一连串他无法完全理解的、闪烁的异族文字符号,那些符号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又灭了。
铁木真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什么都没有,但烙印还在发热。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金箭扣的脉动跟烙印的发热合在了一起,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在心里对狼神像说了一句话:你会说话。你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记住那些符号了。我会找人翻译。
远处,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营地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灭了,士兵们还在忙碌,有的在清点战利品,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埋葬死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塔阳汗跑了,但金箭扣拿了,狼神像拿了,投石机的图纸拿了,耶律阿海还在,工匠还在。这一仗,赢了。
远处,南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耶律阿海醒了,你就帮他把伤治好。等那些工匠造出了投石机,你就帮我把塔阳汗的城墙砸塌。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天亮之后,他要带着四枚金箭扣、狼神像、投石机图纸、耶律阿海和那些工匠,回到自己的营地。
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