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东归的第三天，斥候从前面带回来一支小股武装。十几个人，骑着瘦马，穿着杂色的皮袍，有的背着弓，有的挎着刀，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饿了很久。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高个子，脸膛方正，下巴有短须，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色袍子，袍子样式不像草原人，也不像金国人，倒像是更早以前的辽国官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铁木真马前，双手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汉人的礼。
“罪人郭宝玉，原辽国南京道守将，求见铁木真汗王。”
铁木真勒住马，低头看着他。察合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合答安。合答安举起来，上面写着:“辽国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郭宝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辽亡后，我被迫降金。因精通器械，被编入金国军器监。汉人在金国，低人一等，处处被排挤。我忍了十年，忍不下去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国计划彻底清除草原强部，先打你，再打其他部落。我盗了机密图纸，逃了出来。愿以金国重甲秘密，换取庇护和为辽国复仇的机会。”
铁木真盯着他看了很久，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图纸在哪？”
郭宝玉从怀里掏出一卷磨损的羊皮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合答安接过来，递给铁木真。铁木真展开，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画的是人马铠甲的结构图——头盔、护颈、披膊、胸甲、护裆、护腿，还有战马的具装，从面帘到当胸，从身甲到搭后，每一片甲叶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重量、厚度和连接方式。铁木真看了很久，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跟我来。”
临时军帐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边，背风，三面有土坡挡着。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郭宝玉蹲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博尔术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合答安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短刀，眼睛盯着郭宝玉的后背。
铁木真把图纸展开，铺在地上，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关节位置。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铁浮屠的弱点在哪？”
郭宝玉凑近了，用手指着图上肩部、肘部、膝部和马腿关节的位置。“这些地方，为了保持灵活，甲片重叠较少，连接处用的是皮革或链甲，不是整片铁甲。刀砍在这里，箭射在这里，能穿。”他又指了指战马的腿部，“马腿是最大的弱点。马披甲太重，跑起来全靠腿。砍断马腿，铁浮屠就倒了。马倒了，骑手被压在马下面，动不了，随便你怎么杀。”
铁木真盯着那些位置看了很久，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还有呢？”
郭宝玉想了想。“铁浮屠冲锋猛，但耐力差。马披甲上百斤，人披甲几十斤，加起来两百多斤。冲个几百步就累了，喘不上气。只要躲过第一波冲锋，等他们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打，就容易多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金箭扣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郭宝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甲片。甲片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凸点，像是一层疙瘩。他把甲片递给铁木真。“这是金国的秘制铠甲，叫瘊子甲。凸起的疙瘩不是瑕疵，是故意锻打出来的。刀砍在上面，刃口会滑开；箭射在上面，凸点会咬住箭镞，减少穿透。”他用指甲敲了敲甲片，发出清脆的声响，“锻造这种甲片，需要特殊的火候和锻打技巧。我能口述出来。”
铁木真接过甲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甲片很沉，比普通的铁片重，凸起的疙瘩摸上去扎手。他把甲片放在膝盖上，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你说。”
郭宝玉口述了瘊子甲的锻造要点——选料的铁矿石要含碳量高，锻打的时候温度不能太高，不能太低，要在铁块烧到樱桃红色的时候开始锻打，每打一下就要翻一面，让凸起的疙瘩均匀分布。淬火用的是人尿，不是水，淬出来的甲片更硬，更耐磨。他讲了大约半个时辰，讲得很细，从选料到成型，每一步都讲到了。
铁木真让合答安把他说的话全部记在羊皮纸上，记了满满三大张。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朝博尔术挥了挥手。博尔术走进来，把郭宝玉从地上拽起来。
“带他下去休息。”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给他吃的喝的，但严加看管。不许他乱走，不许他跟任何人说话。”
博尔术点了点头，把郭宝玉带走了。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图纸铺开，盯着看了很久。博尔术回来了，蹲在他对面，速不台也从外面进来了，蹲在角落里。三个人围着图纸，谁都没说话。
“正面冲锋不行。”博尔术先开口了，“铁浮屠的马披甲，人披甲，我们的箭射不穿。”
“弓箭齐射也不行。”速不台用手指点了点图上马腿关节的位置，“除非射这些缝隙，但马跑起来，箭很难射中。”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造专门攻击下盘马腿的兵器。长柄镰刀，钩马腿。绊马索，绊马腿。钉锤，砸马腿。”
博尔术看了那行字，点了点头。“绊马索简单，人人都会做。长柄镰刀需要铁匠打，但我们有铁匠。”
速不台想了想。“光打马腿还不够。铁浮屠冲锋的时候，我们的兵如果正面迎上去，还没钩到马腿就被踩死了。得想办法让他们的马自己摔倒，或者让他们冲过了头，转身来不及。”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训练战马和士兵，做非常规动作。突然侧向卧倒，急速小半径回旋。引诱铁浮屠冲锋过猛，失去平衡。”
速不台愣了一下。“马侧向卧倒？马不是狗，卧倒不容易。”
“练。”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挑最灵巧、最听指令的马和骑手，专门练。练不会不许上战场。”
速不台点了点头。
铁木真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灰蒙蒙的，在他的眼里，所有的颜色都是灰白色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在心里对完颜陈和尚说了一句话:你的铁浮屠有弱点，我知道了。马腿、关节、耐力差。你等着。等我造出了钩马腿的镰刀，练会了马侧倒，我就去找你。
远处，东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帐篷，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把郭宝玉口述的瘊子甲锻造要点，连同缴获的乃蛮铁匠一起，火速送回后方大营。让他们仿制，能造多少造多少。”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帐篷。
速不台接过羊皮纸，点了点头，也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瘊子甲造出来了，等马练会了侧倒，你就帮我把铁浮屠的铁甲撕开。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速不台要挑马，要练侧倒。博尔术要送图纸，要送铁匠。郭宝玉要严加看管。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