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剌黑蹲在铁匠铺外面,手里攥着一根铁条,用锤子敲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那双全是老茧的手上。他也没躲,就那么敲着,敲完一段,把铁条插进炭火里烧,烧红了再敲。铁木真蹲在旁边,看着那根铁条慢慢变长、变扁、变弯,最后变成了一根铁钩。钩子是弯的,像鹰嘴,边缘磨得很薄,摸上去扎手。
“太长了。”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试过了吗?”铁木真写了一行字。
阿剌黑点了点头。“试过。钩牛皮毡子包的木头马腿,一钩就断。但活马没试过。马会躲。”
铁木真站起来,提着钩镰枪,走到校场边上。速不台正在校场中央训练骑兵,三十匹马排成三列,在雪地上跑圈。他喊了一声“变向”,骑手们同时勒缰,马匹猛地拐弯,蹄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有的马拐得顺,有的马腿软了,打了个趔趄,差点把骑手甩下来。速不台骂了一句,让那匹马出列,重新练。
铁木真蹲在校场边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盯着那些马看了很久,马腿在雪地上奔跑,关节一张一合,像是一把剪刀。他在脑子里想象钩镰枪钩住马腿的画面——马跑得快,钩子要准,要在马腿落地的瞬间钩上去,早了勾不着,晚了勾在蹄子上,没用。
速不台从校场中央走过来,浑身是汗,脸上全是白霜。“汗王,马还是不肯倒。我试了各种办法,用绳子绊,用沙袋压,用食物引诱,它们就是不倒。有一匹马被我逼急了,尥蹶子踢伤了两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冻裂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不练卧倒了。练之字形变向和短距离后撤。”
速不台愣了一下。“之字形?”
铁木真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铁浮屠冲锋是直线,速度快,但转向不灵。我们的马跑之字形,他们追不上,也撞不着。短距离后撤——他们冲过来,我们往后撤几步,他们冲过了头,转身来不及,我们从侧面打他们的马腿。”
速不台盯着地上的线看了很久,点了点头。“我试试。”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校场中央,把钩镰枪横在身前。博尔术骑着马,身上裹着多层毛毡和木板,扮成铁浮屠,从远处冲过来。马跑得不快,但木板很沉,毛毡很厚,看着像一堵移动的墙。铁木真站着不动,等马冲到跟前,侧身一闪,钩镰枪伸出去,钩子勾住了马腿上的毛毡,一拉,毛毡被撕下一块,但马腿没伤着。马从他身边冲过去,跑远了。
博尔术勒住马,调头回来,蹲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铁木真。“汗王,钩不住。马跑得快,钩子还没卡住就滑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换步兵。不要用跑的,用走的。先练准头。”
博尔术从马上下来,把木板和毛毡绑在身上,慢慢朝铁木真走过来。铁木真举起钩镰枪,瞄准他的膝盖位置,钩子伸出去,卡在木板和毛毡的缝隙里,一拉,木板歪了,毛毡掉了。博尔术低头看了看,把木板重新绑好,又走了一遍。这次更快一些,铁木真的钩子钩住了,但没拉下来。第三遍,钩子卡准了,一拉,木板脱了。
“准头有了,但速度太慢。”博尔术把木板解开,蹲在地上喘气,“战场上,敌人的马不会等你慢慢瞄准。”
铁木真把钩镰枪递给博尔术,自己走到校场中央,从阿剌黑手里接过另一杆钩镰枪。他让速不台骑上马,裹上木板和毛毡,从远处冲过来。他站着不动,眼睛盯着马腿。马越来越近,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雪沫。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连日研究狼神像和图纸的疲惫在这一刻汇聚到了眼睛上。那种模糊的透视感又出现了——速不台的膝盖在毛毡和木板下面,轮廓模糊,但能看见。马腿的关节在皮肉下面,骨头和筋腱的走向,像是一张画在灰布上的白描图。他甚至看见了木板之间的接缝,毛毡的折叠处,皮绳的打结位置。
他动了。钩镰枪不是直刺,而是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斜向上探出,矛头从木板和毛毡的缝隙中穿过去,钩子卡在了速不台膝盖后面的皮绳上。他一拉,皮绳断了,木板歪了,速不台从马上摔了下来,在雪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校场上安静了。博尔术张着嘴,阿剌黑手里的锤子掉在了地上。速不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木板掉了,毛毡散了,皮绳断了,但人没事。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眼睛里全是惊讶。
“汗王,你怎么知道皮绳在哪儿?”
铁木真没有回答。他把钩镰枪放下,转身走了两步,眼前一黑,世界变了颜色。雪地的白变成了灰白色,木板和毛毡的棕黄色变成了灰黑色,人的脸是灰白色的,马是灰白色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灰白和暗红。暗红的是那些节点的颜色——速不台的膝盖,马腿的关节,皮绳的打结处,木板之间的接缝。那些暗红色的节点在灰白色的世界中闪烁,像是黑暗中快要灭掉的火星。
他蹲下来,闭了一会儿眼。数息之后,颜色慢慢回来了。雪地的白,木板的黄,毛毡的灰,人脸上的血色,马鬃的黑色,都回来了。他睁开眼,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
“汗王,你没事吧?”合答安从校场边上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铁木真摇了摇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没事。眼睛花了。”
他走到速不台面前,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之字形变向和短距离后撤,继续练。钩镰枪也要练,每人发一杆,每天练两个时辰。”
速不台点了点头,接过钩镰枪,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练。
铁木真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眼睛的酸涩感还在,像是盯了太久的火盆。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睁开,颜色还在,没有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用一次,颜色就褪一次。褪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第一次是一闪而过,第二次是数息,第三次呢?会不会更久?
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校场。速不台带着人在雪地上跑之字形,马蹄踩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博尔术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一杆钩镰枪,朝一个绑在木桩上的草靶子练习钩击。草靶子的腿上缠着皮绳和毛毡,博尔术钩了三次,钩中了两次。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颜色没了,还能打仗。但看不清颜色,就分不清敌我。不能在打仗的时候褪色。
金箭扣的脉动没有变化,还是稳定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忍着。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转身走回帐篷。他蹲在狼神像前面,伸出手,将手掌贴合在雕像的头顶。冰凉从指尖传上来,那些异族文字符号又在眼前浮现了,一个一个地排列着,像是一条河流。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把它们的形状刻在脑子里。
他在心里对狼神像说了一句话:你的能力,我用一次,颜色就褪一次。褪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等我找到了所有的金箭扣,颜色会回来吗?
雕像没有回答。那些符号闪了一下,灭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吹灭了一盏灯。
铁木真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灰蒙蒙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
他在心里对完颜陈和尚说了一句话:钩镰枪有了,之字形变向在练了。你等着。等我的兵练熟了,我就去找你的铁浮屠。
远处,东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明天,他要继续练钩镰枪,要继续练之字形变向,要继续研究狼神像。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