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柱是松木的,用了好几年,表面被烟熏得发黑。他盯着木柱的中段,那里有一个节疤,节疤旁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他开始引导那种“看清弱点”的感觉——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去感知,像是把手伸进黑暗里去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起初很模糊,木柱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慢慢地,影子变得清晰了,木头的纹理浮现出来,一圈一圈的,像是水面的涟漪。纹理中有几处颜色更深的地方,那是木料的薄弱点——节疤周围的木质疏松,裂缝边缘的纤维断裂。他甚至看见了裂缝深处的一道细纹,从表面一直延伸到木柱的中心。
他把注意力从木柱上移开,转头盯着帐角的毡子。毡子是羊毛的,用了好几年,有的地方磨薄了,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在他的视野中,毡子的薄弱点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斑——虫蛀的孔洞周围,毛纤维已经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绒毛连着。他盯了大约十息,那些暗红色的光斑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他收回了注意力,把手从雕像上缩回来。世界变了。油灯的火苗本来是橘红色的,现在变成了灰黄色;毡子的白色变成了灰白色;木柱的棕色变成了灰黑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是灰黑色的,连血都是灰黑色的。他闭了一会儿眼,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颜色慢慢回来了。火苗从灰黄变成了橘红,毡子从灰白变成了白,木柱从灰黑变成了棕。
一炷香的时间。他睁开眼,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用一次,色盲一炷香。目标越复杂,色盲越久。
“不练马卧倒了。风险高,成功率低。改练钩镰枪小队与轻骑兵配合。轻骑兵诱敌,钩镰枪手埋伏,专攻马腿。”
博尔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轻骑兵怎么诱敌?”
铁木真又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佯攻,放箭,转身就跑。铁浮屠追,我们就引他们进埋伏圈。铁浮屠不追,我们就一直射,射到他们追为止。”
忽察儿蹲在角落里,抱着胳膊,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铁浮屠要是结阵不动呢?他们不追,我们的诱敌就没用。”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那就打他们的粮道。断了粮,他们想不动也不行。”
忽察儿没有再说什么。
阿剌黑从怀里掏出两杆钩镰枪,一杆是昨天的老款,一杆是连夜改的新款。新款钩镰枪的矛头下方焊了两个倒钩,一左一右,方向相反,像是燕子的尾巴。枪杆也缩短了,从一丈缩到了八尺,握起来更顺手。他把新款递给铁木真,铁木真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挥了两下,点了点头。
“钩子多了,钩住的概率大。杆短了,近战好使。”阿剌黑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需要练。不练熟,上了战场还是钩不着。”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每人发一杆,每天练两个时辰。练不熟的,不许上战场。”
新的战术演练在校场进行。铁木真骑在察合台上,身上裹着多层毛毡和木板,扮成铁浮屠。博尔术带着十名轻骑兵,骑着快马,从校场东边冲过来。他们在距离铁木真五十步处放箭,箭矢扎在毛毡上,掉下来,没伤着。轻骑兵调转马头,朝西边跑去。铁木真策马追了上去,察合台跑得快,毛毡和木板很沉,但察合台的耐力好,追了百步没落下。博尔术的轻骑兵在校场西侧拐了一个弯,朝南边跑去。铁木真跟着拐弯,察合台的步子乱了,速度慢了下来。埋伏在校场南侧的钩镰枪手从雪地里站起来,手持钩镰枪,朝铁木真的马腿钩去。铁木真勒住缰绳,察合台停了下来,钩镰枪的钩子卡在了毛毡的缝隙里,拉了几下,毛毡被撕下一块,但马腿没伤着。
“不行。”铁木真翻身下马,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钩子卡不住毛毡。铁浮屠的马腿上披的是铁甲,不是毛毡。铁甲表面光滑,钩子会滑。”
阿剌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马蹄的形状。“铁甲不是一整块,是一片一片叠起来的。甲片之间有缝隙,钩子能卡进去。但需要角度,不能直着钩,要斜着钩。”
铁木真盯着雪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翻身上马,对博尔术打了个手势。博尔术带着轻骑兵又冲了一遍,这次他没有让钩镰枪手从侧面钩,而是让他们从正面迎上去,在铁浮屠冲到跟前的时候,突然蹲下,用钩镰枪斜着往上钩。铁木真策马冲过来,钩镰枪的钩子卡在了毛毡和木板的缝隙里,枪手一拉,毛毡被撕开了一块,木板歪了,但铁木真的马没停,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差一点踩到他。
“太危险了。”博尔术跑过来,脸色发白,“正面迎上去,马踩到人就死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正面迎。从侧面迎,等马跑过的时候钩后腿。”
演练又进行了十几遍,终于有一次,一名钩镰枪手在铁木真的马跑过的时候,从侧面伸枪,钩子卡在了马腿后侧的毛毡缝隙里,一拉,毛毡被撕下一大块,马腿露了出来。铁木真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那名枪手点了点头。
“有效。继续练。”
演练进行到第三十遍的时候,铁木真骑在马上,朝埋伏圈冲去。这次他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察合台跑得很快,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雪沫。钩镰枪手从两侧站起来,伸枪钩马腿。铁木真在接近埋伏圈的瞬间,突然勒缰减速,察合台的前蹄扬起,身子往一侧倾斜,做出了“转向不及”的姿态,将战马的侧面暴露给了钩镰枪手。一名枪手抓住机会,将钩镰枪的双倒钩卡入了马腿位置的毛毡缝隙,用力一拉。毛毡被撕开了,木板歪了,铁木真的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在雪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校场上安静了。博尔术冲过来,合答安也冲了过来。铁木真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歪了的木板解下来,扔在地上。他的脸被雪糊白了,但眼睛很亮。
“有效。”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铁浮屠冲得太猛,刹不住。只要在它们冲过头的瞬间打马腿,就能打下来。”
忽察儿从校场边上走过来,脸色铁青。“此战术的前提是金军铁浮屠会乖乖追着我们的轻骑兵进入埋伏圈。若他们结阵不动,或直接冲击本阵怎么办?”
铁木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雪地上。他指着浑河边的金军大营位置,用手指画了一条线。“那就让他们不得不追。传令全军,向浑河金军大营进发。我们不是去挑战,是去溃败。”
忽察儿愣了一下。“溃败?”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对。溃败。先打,打不过就跑。跑的时候丢盔弃甲,扔下旗帜,装成慌不择路的样子。他们一定会追。追到埋伏圈,就打。”
忽察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他的眼里,太阳是灰白色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灯。他揉了揉眼睛,颜色没有恢复。他知道,等颜色恢复的时候,他已经在去浑河的路上了。
他在心里对完颜陈和尚说了一句话:钩镰枪练熟了,之字形变向练会了,诈败诱敌的战术定好了。你等着。我很快就去找你的铁浮屠。
远处,东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出发。”
队伍在晨光中向东行进。铁木真骑马走在最前面,察合台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色盲一炷香,打一仗够用了。仗打完了,颜色会回来的。
远处,东边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策马冲进了晨光里。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队伍在雪地上拉成一条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前行。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钩镰枪在手,铁浮屠在望。浑河边的金军大营,就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