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不台骑马站在金军大营外三百步处,把手里那面破旗子插在雪地里。旗子是缴获的乃蛮部的,黑底白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两千轻骑,马瘦毛长,队列散乱,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弓,有的在马背上打盹。这是故意装出来的。铁木真要他装成“复仇心切、毫无章法”的样子,他装了,装得很像。
“射!”速不台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十名弓箭手从队列里策马出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东西——一颗干瘪的头颅。那是从金军京观上取下来的,铁木真派人连夜挖回来的。头颅被冻得硬邦邦的,脸上结着白霜,眼窝深陷,嘴唇发黑。弓箭手把箭搭在弦上,朝金军大营射去。箭矢越过营墙,落在帐篷之间,头颅在雪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火盆旁边。营内的金军士兵看见了,有人惊叫,有人骂,有人弯弓朝营外射箭,但距离太远,箭矢落在雪地上,扎进去半截。
速不台又挥了挥手。几十名嗓门大的士兵从队列里策马出来,用刚学会的几句女真语朝营内喊话。喊的话很难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完颜陈和尚是胆小鬼”“金国的铁浮屠只敢躲在墙后面”“出来受死”。有的喊跑了调,有的喊错了词,听着滑稽,但营内的金军士兵听懂了,有人气得砸了手里的碗。
营门紧闭,哨塔林立。金军大营扎在浑河北岸,背靠河,三面是开阔地。营墙是用原木和沙袋垒的,一人多高,墙头插着金国的旗帜,黄底红边,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金”字。哨塔上站着哨兵,手里举着望镜,朝速不台的方向张望。
完颜陈和尚登上营墙的时候,速不台正让人用女真语骂第二遍。他四十来岁,高个子,膀大腰圆,脸被风吹得粗糙,留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金鞘弯刀,刀柄上镶着红宝石。他站在营墙上,手里举着望镜,盯着速不台的队伍看了很久。
队伍军容不整,旗帜杂乱,有的旗子歪了,有的旗子掉了,地上散落着啃剩的骨头和空皮囊。士兵们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完颜陈和尚放下望镜,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草原人,复仇心切,毫无章法。这种队伍,来一万也是送死。”
“将军,要不要派斥候出去探探?”一个年轻的将领问。
“不用。”完颜陈和尚摆了摆手,“传令,五百铁浮屠,一千轻骑,出营迎战。一举碾碎他们,让草原人知道,金国的铁蹄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营门大开。铁浮屠先出营,五百骑,人马俱覆厚甲,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马戴着面帘,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身上披着具装,从当胸到搭后,一片一片的铁甲叠在一起,像是一层鱼鳞。人戴着铁盔,只露出眼睛,身上披着铁甲,从肩膀到膝盖,甲片密不透风。他们出营的速度很慢,马腿沉重,踩在雪地上,陷进去很深,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轻骑跟在后面,一千骑,马不披甲,人穿着皮甲,速度快,灵活。他们从营门两侧涌出来,在铁浮屠两侧散开,呈扇形朝速不台的队伍包抄过来。
速不台看见了,立刻发出惊恐的号令。“撤!快撤!”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两千轻骑“慌忙”掉头,有的马撞在一起,有的骑手从马上摔下来,有的扔掉了旗子,有的扔掉了弓。队伍乱成一团,朝浑河下游方向跑去。
完颜陈和尚在营墙上看见了,大笑。“追!全歼!一个不留!”
速不台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铁浮屠离他不到两百步了,马跑起来的时候,铁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铁皮上撒了一把豆子。他朝身边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传令兵举起号角,吹了三声。号角声在风中回荡,沉闷而急促。
博尔术趴在河滩边的灌木丛后面,听见了号角声。他抬起头,从灌木枝条的缝隙里往外看。浑河下游的河滩很宽,沙子多,石头少,雪被踩实了,硬邦邦的。河滩两侧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有一人多高,枝条纠缠在一起,像一堵墙。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埋伏着一千五百名手持钩镰枪的步兵和五百名弓箭手。步兵蹲在地上,把钩镰枪横在膝盖上,枪头朝外。弓箭手蹲在后面,弓已经拉满了,箭尖对准了河滩的方向。
“来了。”博尔术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速不台的队伍从河滩上跑过,马蹄踩在沙地上,声音闷闷的。他们跑得很快,有的马已经喘不上气了,嘴角挂着白沫,但骑手还在抽鞭子。铁浮屠追在后面,距离不到百步了。马腿在雪地上迈动,铁甲片摩擦的声音刺耳,像是有人在刮铁锅。轻骑从两侧包抄,已经绕到了速不台队伍的前面,试图截住他们。
速不台冲进了灌木丛之间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够两匹马并排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枝条。他勒住马,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列阵!”两千轻骑从通道里涌出来,在灌木丛后面列成三排,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河滩。
铁浮屠冲进了河滩。河滩的沙子松软,马蹄陷进去,速度减了下来。灌木丛挡住了两侧的视线,铁浮屠的阵型开始散乱,有的马往左偏,有的马往右偏,有的马踩进了沙坑,前腿一软,差点把骑手甩下来。轻骑被灌木丛隔在了外面,有的在找路,有的在砍枝条,有的被弓箭手射倒了。
博尔术站起来,把刀举过头顶,喊了一声:“钩!”
一千五百名钩镰枪手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手持钩镰枪,朝铁浮屠的马腿钩去。钩子卡在甲片的缝隙里,一拉,甲片脱落了,马腿露了出来。又一钩,钩子扎进了马腿的皮肉里,一拉,血喷出来,马嘶鸣着倒下,骑手被压在马下面,动不了。铁浮屠的阵型彻底乱了,有的马被钩倒了,有的马踩到了倒下的同伴,有的马惊了,尥蹶子乱踢。弓箭手从后面放箭,箭矢从灌木枝条的缝隙里飞出去,扎进马腿的关节处,扎进骑手的脖子和腋下。
完颜陈和尚在营墙上听见了喊杀声和马的嘶鸣声,脸色变了。他抓起望镜,朝河滩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铁浮屠正在一片一片地倒下,看见了灌木丛后面涌出的草原骑兵,看见了那面黑底白纹的旗子重新竖了起来。
“中计了。”他把望镜摔在地上,转身走下营墙,“传令,收兵!撤回营内!”
但已经晚了。铁浮屠陷在河滩里,退不出来了。轻骑被灌木丛隔在外面,进不去。金军大营的援兵还没来得及出营,就被铁木真亲率的两千骑兵堵在了门口。
铁木真骑马站在浑河南岸的高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河滩的方向。灰白色的视野中,暗红色的节点在闪烁——那是铁浮屠的马腿关节,是甲片的缝隙,是骑手的脖子和腋下。他看见铁浮屠一片一片地倒下,看见金军轻骑在灌木丛外面乱转,看见金军大营的门口乱成一团。
他把望远镜放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在心里对完颜陈和尚说了一句话:你的铁浮屠,我的钩镰枪。你的铁甲,我的瘊子甲。你等着。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远处,浑河北岸,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冲。”
两千骑兵从高地上冲下去,马蹄声如雷鸣。铁木真骑马冲在最前面,察合台的白鬃在风中飘着,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雪沫。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策马冲进了战场。
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从河滩上冲过来,跟他们会合。三路骑兵汇合在一起,朝金军大营的门口冲去。金军的援兵被堵在营门口,出不来,箭矢从营墙上射下来,有的扎在雪地里,有的扎在马背上,有的扎在人的身上。铁木真的人倒下了几个,但没有停。
完颜陈和尚站在营墙上,看着那面黑底白纹的旗子越来越近,看着那个骑白马的少年越来越近,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铁木真在距离营门百步处勒住马,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抬头看着营墙上的完颜陈和尚,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你的铁浮屠,我收了。你的命,先留着。下次来的时候,连你的营一起收。”
完颜陈和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转身走下了营墙。
铁木真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撤。”
队伍在暮色中撤离了浑河。铁木真骑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金军大营。营门紧闭,营墙上火把通明,但没有人追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铁浮屠破了,金军缩回去了。这一仗,赢了。
远处,南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好。
铁木真策马朝南边跑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速不台跟在他后面。队伍在雪地上拉成一条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前行。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浑河之战结束了,但战争还没结束。金国不会善罢甘休,铁浮屠还会再来。他必须回去,要造更多的钩镰枪,要练更多的兵,要造出能对付金国铁骑的瘊子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策马冲进了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