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是木头的,不大,能装半桶水。张荣蹲在盆边,用手掌把水面拍了拍,水花溅起来,落在盆沿上。他抬起头,看着围成一圈的蒙古士兵,指了指盆里的水。“闭气。把脸埋进去,憋住,憋不住再出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的兵第一个试,弯下腰,把脸埋进水里。过了十几息,他猛地抬起头,脸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二个试,坚持了二十几息,出来的时候咳嗽了几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的十几息,有的二十几息,没有超过三十息的。铁木真蹲在盆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凉的,但不冰手。他把皮袍脱了,光着膀子,弯下腰,把脸埋进水里。
水从鼻孔灌进来,呛得他想咳嗽。他憋住气,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肺开始疼了;数到十五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数到二十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水从鼻子和嘴里流出来,他咳嗽了好几声,脸色发白。张荣蹲在旁边,看着铁木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铁木真看得懂的东西——不是失望,是无奈。
“汗王,你的闭气时间太短。在黄河里,一刻钟要九百息。你连三十息都撑不住。”张荣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练。”
张荣从怀里掏出一根芦苇杆,小指粗,中空的,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露出水面。他把芦苇杆放进水盆里,含着杆吹了口气,水面冒了几个泡。“这是水匪的换气技巧。含在嘴里,杆的另一头露出水面,可以在水下呼吸。但只能在平静的水里用,黄河的急流里,杆会被水冲走,也会被浪打断。”
铁木真接过芦苇杆,含在嘴里,把脸埋进水盆里。他试了试,能呼吸,但呼吸很费力,像是隔着一层布在喘气。他把杆拿出来,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多采芦苇。每人发三根。”
张荣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铁木真独自来到河湾深处。月亮被云遮住了,河面上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水声。他把皮袍脱了,把三根芦苇杆用细绳绑在一起,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木桩上。他走进水里,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水很冷,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含着芦苇杆,慢慢地往前游。芦苇杆的另一端在水面上飘着,随波起伏。
起初还好,能呼吸,虽然费力,但至少不憋气。他游了大约半刻钟,一股暗流从下面涌上来,把他卷住了。他挣扎了几下,芦苇杆被冲断了,水从断裂的杆口灌进来,呛了他一口。他拼命往上游,但水流太急,把他往下游冲。他的肺开始灼痛,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视野发黑,耳朵嗡嗡响,他感觉自己要沉下去了。胸口那个狼头烙印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了他的胸口。刺痛感从胸口蔓延到肺,到喉咙,到嘴巴。一股气流从烙印处涌出来,灌进了他的肺里。不是空气,是凉的,像是冬天的风。他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口黄水。
系统提示在眼前浮现,半透明的字在黑暗中闪烁——“狼泳任务进度:完成四分之一。当前存活时间:不足半刻钟。”
铁木真趴在岸边,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半刻钟,四分之一的进度。还差一刻钟的四分之三。明天继续。
他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合答安端着奶茶进来,看见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把奶茶碗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那种失温后的凉。
“汗王,你的身子——”
铁木真摇了摇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没事。明天继续练。”
第二天清晨,史天泽来到河湾边上,蹲在地上,用手扒了扒沙土。他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被风吹得粗糙,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铁锈。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铁木真面前,行了个礼。
“汗王,羊皮筏子比木筏更适合黄河。羊皮充气后浮力大,可折叠携带。但传统的羊皮筏子结构简单,在急流中极易倾覆,且载人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筏子的结构图——多个羊皮气囊用牛筋绳索网格状连接,上铺木板,形成一个浮台。浮台的四角绑着长杆,用来操控方向。
“把气囊绑在一起,面积大了,稳。铺上木板,能站人。用长杆撑,能控制方向。”史天泽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但需要大量的羊皮和牛筋。羊皮要整张剥,不能破,破了就漏气。”
铁木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羊皮够不够?”
博尔术蹲在旁边,想了想。“缴获的乃蛮羊皮还有几百张,够用。牛筋也有,但不够多。”
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先做十个。试了再说。”
史天泽点了点头,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去准备了。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河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盯着河面。河面在阳光下泛着黄光,水流还是很急,冰块少了一些。他选了一处水流更急的河段,把芦苇杆绑在一起,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木桩上。他脱了皮袍,走进水里。
水比昨天更冷,冷得他腿抽筋。他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腰。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含着芦苇杆,慢慢地往前游。水流很急,把他往下游冲,但芦苇杆系在木桩上,把他拽住了。他挂在芦苇杆上,在水里晃,像一条被钓住的鱼。芦苇杆在水面上飘,被浪打得啪啪响。一根杆断了,水灌进来,他呛了一口。第二根杆也断了,又呛了一口。第三根杆还连着,他拼命呼吸,但水从断裂的杆口灌进来,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那股冰凉的刺痛感又出现了。从胸口蔓延到肺,到喉咙,到嘴巴。气流涌进来,灌满了他的肺。他浮出水面,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口黄水。系统提示再次浮现——“狼泳任务一阶完成。获得初级水下适应:可在水下闭气时间延长三倍。副作用:每次使用后,将随机经历一次持续数息的‘窒息幻觉’(在陆上正常呼吸时,突然感觉无法吸入空气)。”
铁木真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他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睁开眼,试着呼吸——能吸进去,空气是凉的,但能吸进去。他突然感觉吸不进空气了,不是真的吸不进,是感觉吸不进,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咳了一声,又能吸进去了。窒息幻觉持续了大约三息,很短,但很真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水下闭气时间延长三倍,值了。窒息幻觉三息,忍了。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合答安端着奶茶进来,把碗递给他,铁木真接过来,喝了一口。奶茶是热的,但他尝不出味道。他把碗还给合答安,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羊皮筏子做出来之后,先试。能过河了,就准备渡河。”
合答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窒息幻觉又来了,持续了大约两息,很短,但很吓人。他咳了一声,幻觉消失了。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羊皮筏子做好了,你就帮我在黄河里活下来。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史天泽要做羊皮筏子,张荣要继续教凫水。他也要继续练,要练到能在急流中游一刻钟,要练到能扛住窒息幻觉。
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