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的浮台冲上河滩的时候,木板搁浅在沙地上,整个浮台猛地一颠,上面的人站不稳,好几个摔进了水里。火箭从南岸飞来,有的扎在浮台上,有的扎在水里,有的扎在人身上。一支火箭钉在博尔术脚边的木板上,箭头穿过了木板,箭羽还在嗡嗡地颤。博尔术一脚踩灭了火,跳进水里,水没过了膝盖,冷得他腿抽筋。他咬着牙,朝岸上冲。
宋军的步兵方阵已经在滩头列阵了。长枪如林,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弓箭手在后面抛射,箭矢从头顶飞过来,有的扎在沙地上,有的扎在水里,有的扎在人身上。蒙古勇士从摇晃的浮台跳进水里,蹚着水往岸上冲。有的人被箭射倒了,倒在血水里,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的人被长枪捅穿了,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人还站着,眼睛瞪着,不动了。博尔术冲在最前面,弯刀在手,砍翻了两个持枪的宋军士兵。他的左臂被箭擦了一下,皮袍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停。
铁木真的浮台稍后抵达。他站在浮台中央,看见岸上的火光,看见倒在水里的尸体,看见正在溃散的蒙古勇士。火把的光刺得他眼睛疼,畏光感让他视线模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眯着眼,盯着宋军的阵型。视野中的色彩开始褪去,火光的橘红、血水的暗红、沙地的黄,全部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色。宋军的方阵在灰白色的视野中呈现出暗红色的团块——那是人的体温,是士兵聚集的地方。他看见了方阵的侧翼与后方结合部,那里有一处暗红色的团块比别处稀薄,移动也更迟缓。那是刚从较远营地赶来增援的预备队,还没有完全进入阵位。
铁木真转头对合答安喊了一声,声音发不出来,但他做了个手势。合答安从腰间拔出牛角号,吹了三声。号声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意思是“向东南方侧翼全力突击”。博尔术听见了号声,立刻调转方向,带着身边的勇士朝东南方冲去。
铁木真跳下浮台,水没过了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背上摘下弓,搭了一支箭,朝那处暗红色稀薄的区域射去。箭矢钉进了一个宋军士兵的胸口,那人倒了下去。他拔出弯刀,朝岸上冲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张荣跟在他后面,十几名精锐护卫跟在后面。他们蹚着水,踩着沙子,冲上了河滩。
宋军预备队猝不及防。他们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长枪兵和弓箭手之间的配合出现了空隙。铁木真从那个空隙冲了进去,弯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长枪兵,又一刀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合答安跟在他后面,短刀在手,砍翻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宋军士兵。张荣用长杆捅翻了一个,杆子折了,他拔出刀,砍在第三个的脖子上。
博尔术从另一侧冲过来,两路夹击,宋军预备队的阵型彻底乱了。有的往后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扔下了武器。弓箭手被冲散了,长枪兵被分割包围了。铁木真骑马——不,他没有马,马还在浮台上。他站在沙地上,弯刀滴着血,喘着粗气。宋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河滩上,血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
孟珙站在矮墙后面,看见侧翼的预备队被击溃了,脸色变了。他命令中军后撤至第二道预设的矮墙防线,同时派出亲兵传令战船回援。战船从下游驶来,船上的投石机朝河滩抛射火油罐,火箭如雨,覆盖了整个滩头。火油罐砸在沙地上,油散开了,火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在河滩上跳跃,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宋军的溃兵也被火烧着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跳进了水里,有的被蒙古勇士一刀砍翻了。
铁木真蹲在矮墙后面,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畏光感让他的眼睛刺痛,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世界还是灰白的。
“清点伤亡。守住矮墙,接应后面的浮台上岸。”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士兵们清理宋军丢弃的营帐时,发现了一具身着高级将领服饰的尸体。那人躺在帐篷门口,脸朝下,后背插着一支箭,箭杆是蒙古式的,应该是被乱箭射死的。他的袍子是紫色的,腰间挂着金鞘弯刀,刀柄上镶着玉。博尔术把他翻过来,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但从服饰看,至少是个副将。他从那人怀里搜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封来自临安的加急文书抄本。纸是宣纸,字是楷书,盖着临安府的大印。
博尔术看不懂汉字,把文书递给铁木真。铁木真也看不懂,递给张荣。张荣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汗王,这是临安来的文书,内容是——指责孟珙耗费国帑、擅开边衅,严令其不得主动出击,要固守河防、以和为贵。”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站起来,走到矮墙后面,看着远方孟珙帅旗的方向。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火把通明,但宋军没有追出来。
他转身对博尔术说,声音发不出来,但博尔术看懂了他的口型:“他不会再追出来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传令,全军连夜构筑营寨,收集宋军丢弃的箭矢和粮食。明日,我们南下。”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铁木真蹲在矮墙后面,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孟珙有兵,有船,有城墙,但他的朝廷不让他打。他的朝廷要守,要忍,要和。这就是他的弱点。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站起来,朝南边走去。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张荣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在河滩上,脚下是沙子,沙子下面是血,血下面是冻土。
远处,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孟珙说了一句话:你的朝廷不让你打,我要打。你守着河防,我从河防过来了。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远处,南边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转过身,走回矮墙后面,蹲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打到了中原,你就帮我把宋军的城墙砸塌。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明天,他要南下,要打孟珙,要打宋军,要打到中原去。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