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从枯井爬出来的时候,夜视能力让他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黑暗在他眼中褪去了,城北废弃菜园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坍塌的土墙,枯萎的菜畦,散落的陶罐碎片,还有远处城墙的轮廓。他蹲在井口,眯着眼,朝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巡逻队,没有哨兵,只有风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哭。
合答安从井里爬出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短刀。博尔术和郭侃也爬了出来。四个人蹲在菜园的枯井旁边,等着铁木真开口。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沿着城墙根走。我画图,郭侃记。”
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站起来,猫着腰,朝城墙根摸去。博尔术跟在后面,合答安跟在后面,郭侃跟在最后面。四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靴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铁木真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过城墙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凹陷。城墙根部的砖石有的松动了,用手指一抠,泥灰掉下来。有的地方被雨水侵蚀出深深的凹槽,凹槽里长着青苔。有的地方有鼠洞,洞口不大,但很深,用手探进去,摸不到底。
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指着砖石松动的位置,对郭侃比划了一下。郭侃从怀里掏出陵墓构造图,翻到背面,用炭笔快速勾勒出城墙底部的结构草图。他画得很细,每一道裂缝的位置、长度、深度,都标得清清楚楚。铁木真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发现了一处泥土松动的区域。地面是夯土的,但踩上去发软,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他用脚踩了踩,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泥土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下面有空洞。”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郭侃蹲过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又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声音闷闷的,有空腔回响。他站起来,在草图上又标注了一处。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西南角楼下方的时候,铁木真停下来。角楼建在城墙的拐角处,下面是石砌的基座,基座表面长满了苔藓。他用手摸了摸基座与城墙连接处的缝隙,缝隙很宽,能塞进两根手指。他用手扒了扒,碎石掉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但里面似乎有空间,风从洞口灌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霉味。
“这就是密道图上标的空洞。”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正上方是西南角楼。”
郭侃蹲下来,探进半个身子,用手摸了摸洞壁。洞壁是砖砌的,砖缝里的泥灰已经粉化了,一碰就掉。他缩回来,在草图上标注了空洞的位置、大小和深度。
铁木真正要站起来,前方街巷突然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脚步声很杂,有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刀鞘碰撞甲叶的声音。交谈声是西夏话,听不懂,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铁木真立刻蹲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个人躲进杂物堆后的阴影里。杂物堆是废弃的木料和砖瓦堆成的,有一人多高,正好挡住街巷的视线。
铁木真趴在木料缝隙后面,盯着街巷的方向。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六个士兵,排成两列,前面两个手里举着盾牌,腰里别着刀;后面四个手里攥着长枪,枪尖在星光下泛着冷光。领头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铜片。他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得街巷明暗交错。
铁木真眯着眼,忍着畏光,低声对博尔术说:“六人,两名刀盾手在前,四名长枪手在后。”他的声音发不出来,但博尔术看懂了他的口型。
巡逻队走到杂物堆附近时,停了下来。领头的矮壮男人举起火把,朝杂物堆的方向探照。火光骤然逼近,铁木真的眼睛猛地一缩,刺痛感从眼球深处炸开,像是有人在他眼里撒了一把针。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博尔术从杂物堆的阴影里冲了出去。他没有拔刀,而是用刀鞘砸向离他最近的刀盾手的后脑勺。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盾牌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合答安从另一侧扑出,短刀在手,刺入了队长的咽喉。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另外三个西夏兵被惊动了,一个举枪朝博尔术刺去,一个转身想跑,一个张嘴要喊。郭侃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朝那三个人的脸扬去。尘土迷住了他们的眼睛,枪刺偏了,博尔术躲过一枪,弯刀砍翻了持枪的士兵。铁木真视力稍复,冲上去,一刀砍在转身想跑的那人后颈上,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合答安从地上拔出短刀,朝最后一人掷去,短刀在空中翻了几圈,钉穿了他的后颈,那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六个西夏兵全死了,血淌了一地,在星光下泛着黑光。铁木真蹲下来,用刀在尸体上擦了两下,擦掉刀上的血。他站起来,朝博尔术打了个手势。博尔术点了点头,抓起一具尸体的脚踝,拖进枯井。合答安拖第二具,郭侃拖第三具。六具尸体被扔进枯井,铁木真让人用杂物掩盖血迹——木料、砖瓦、碎石,堆在血迹上,盖住了。
铁木真蹲在枯井旁边,接过郭侃递来的草图。他在西南角楼下的空洞处画了一个圈,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此处,是突破口。”
他把草图塞进怀里,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黑暗中的一切,但畏光让他的眼睛还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城墙薄弱点画出来了,突破口找到了。接下来,要挖地道,要埋火药,要炸开城墙。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原路返回。走到菜园的时候,铁木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城墙在夜视中清晰可见,每一块砖石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西南角楼下的空洞位置,他记得很清楚,闭上眼睛都能找到。
他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的城墙,我看透了。你的薄弱点,我找到了。你等着。我很快就会从你脚下钻出来。
远处,城头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翻过菜园的矮墙,走到枯井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等火药埋好了,你就帮我在黑暗里点燃引线。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朝营地走去。博尔术跟在他后面,合答安跟在他后面,郭侃跟在他后面。四个人在黑暗中行走,铁木真不需要火把,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脚下的路。他的眼睛不疼了,畏光感消失了,但眼眶还是酸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天亮之前,要回到营地。要告诉速不台,突破口找到了。要告诉史天泽,需要更多的火药。
远处,城头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加快了脚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