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把那张标注了城墙弱点的草图铺在毡子上，博尔术蹲在左边，郭侃蹲在右边，三个人围着图，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铁木真用手指点了点西南角楼下的空洞，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爆破此处，城墙会向内坍塌一段。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塌方，而是让守军以为我们要挖地道攻城。”
铁木真点了点头，又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火药分四份。三份埋设在空洞周围的三个薄弱点，用极慢的引线连接，制造连续小规模塌陷的假象。守军会以为我们在挖地道，会把兵力调去堵地道口。真正的爆破主力，集中用于炸开空洞上方城墙，造成突然的、局部的垮塌。”
郭侃用手指在图上的三个薄弱点画了圈，又在空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三处小爆破，每处用一斤火药，引线烧半刻钟。主爆破用五斤火药，引线烧一盏茶的时间。先点小爆破，后点主爆破。小爆破响的时候，守军会往塌陷处跑，等他们跑到了，主爆破炸开城墙，正好从他们背后打进去。”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火药够吗？”
郭侃想了想。“够。之前配的药还有存货，加上这次新配的，有十几斤。够用。”
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助燃剂呢？猛火油能配出来吗？”
郭侃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陵墓获得的猛火油配方，铺在地上。他指着配方上的一行字。“这里写着，需要一种叫‘石脂’的东西，黑色粘稠，从地下渗出。我辨认过，应该是当地沥青矿的产物。”他抬起头，“营中有曾往来西夏的商贩，我问过了，玉门城东北三十里的山沟里，有天然沥青渗出。当地百姓叫它‘鬼油’，点着了火很大，灭不了。”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带两百轻骑，连夜奔袭沥青矿点。能带多少带多少。”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天亮之前，博尔术回来了。两百匹战马跑了一夜，有的马嘴角挂着白沫，有的马腿在抖。马背上驮着皮囊，鼓鼓囊囊的，有的皮囊外面渗出了黑色的粘稠物，黏糊糊的，沾在马背上，擦都擦不掉。博尔术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几个皮囊，提到铁木真面前。
“汗王，沥青矿在山沟里，露天渗出的，不用挖，用勺子舀就行。带了十几皮囊，够用。”
铁木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皮囊外面的黑色粘稠物，黏在手指上，拉出丝，气味刺鼻。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郭侃，配药。”
郭侃在营地边缘架起了大锅。锅是铁锅，从宋军那里缴获的，很大，能装几桶水。他把沥青倒进锅里，加硫磺粉末和少量硝石，按照配方上的比例，一样一样地称，称好了倒进去。他用木棍搅拌，锅底下烧着炭火，火不能太大，太大了沥青会烧着。混合物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泡。搅拌了大约一个时辰，液体变稠了，像是熬稠了的粥。郭侃把火撤了，等液体冷却。冷却后的混合物凝固成黑色的膏状，摸上去硬邦邦的，但用刀能切开。
郭侃切下一小块，放在一块木板上，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他把火折子扔向那块膏体。膏体遇火即燃，火焰窜起来，呈黄绿色，烧得很旺，木板被烧穿了，膏体还在烧，滴在地上，地上的沙子也被烧黑了。郭侃用沙土去盖，盖不住，火从沙土缝隙里钻出来，继续烧。他用水去浇，水浇上去，火更大了，像是浇了油一样。
铁木真蹲在旁边，盯着那团燃烧的膏体，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这东西，能烧多久？”
郭侃想了想。“一小块能烧一盏茶的功夫。一大块能烧半个时辰。如果装在罐子里，砸在城墙上，罐子碎了，膏体溅开，火烧起来，扑不灭，浇不熄。”
铁木真把羊皮纸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回帐篷。他让人把李遵顼叫来。李遵顼来得很快，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跪在铁木真面前，低着头。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写一封密信，以西夏宗室的口吻，谴责嵬名令公守城无方、坐视祖陵被扰。就说你已在城外蒙古军中，手握其祖陵构造详图。若嵬名令公不献城投降，便公布其祖陵密道，引蒙古军掘墓。”
李遵顼看了那行字，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汗王，嵬名令公脾气暴躁，他若知道我在城外，会派人来杀我——”
“他不会杀你。”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他会愤怒，会派人出城搜索你的下落，或者加强祖陵守卫。无论他做什么，注意力都会被分散。我们就有机会炸开城墙。”
李遵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汗王，破城之后，你答应过我，保全我家族陵墓，给我封地。”
铁木真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我说话算话。”
李遵顼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趴在地上开始写信。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信递给铁木真。铁木真看了一遍，递给野律仁荣。野律仁荣看了，点了点头。“语气很像，嵬名令公看了会信。”
铁木真把信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口。他叫来一名被俘的西夏斥候，把竹筒递给他，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把这封信射进玉门城中。找个人多的地儿，别射偏了。”
斥候接过竹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木真走出帐篷，站在营门口，看着玉门城的方向。天快黑了，城墙上火把通明，城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的曾祖父把火术带进了坟墓，我把火术从坟墓里带了出来。你的信很快就会到，你很快就会愤怒。你愤怒的时候，就是你的城破的时候。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博尔术:“传令全军，明日白天偃旗息鼓，只在远处制造少量烟尘。让守军以为我们在拔营撤退。今晚子时，爆破。”
博尔术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木真又写了一行字，递给郭侃:“今晚子时，你带人埋火药。三处小爆破，一处主爆破。小爆破先点，主爆破后点。点完之后，撤到安全距离。”
郭侃接过羊皮纸，点了点头。
铁木真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信送出去了，火药配好了，猛火油炼成了。今晚子时，炸开城墙，打进玉门城。
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躺下来，把皮袍裹紧。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黑暗里，金箭扣的暗红色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金箭扣攥紧，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你会帮我的。我知道。今晚子时，你就帮我在黑暗里点燃引线。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今晚子时，玉门城破。他必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