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玉门城外三里处,铁木真骑在马上,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像是在催他。夜视能力让黑暗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远处城墙的轮廓,城头火把的晃动,城外荒地上的枯草和碎石。畏光让他的眼睛对火把的光敏感,但他忍着,没有低头。
博尔术骑马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弯刀,眼睛盯着城墙东北角的方向。五百敢死队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云梯靠在墙上,钩索搭在墙头。他们故意发出声响——刀鞘碰撞甲叶的声音,云梯撞击墙面的声音,低沉的喊叫声。城头的守军被惊动了,火把往东北角聚集,脚步声嘈杂,号角声沉闷急促。
“东北角动了。”博尔术压低声音。
铁木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西南角楼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没有火把,没有动静。郭侃带着二十名工匠和五十名力夫,摸到了西南角楼下的空洞附近。他们蹲在城墙根下,用铲子和镐头在空洞上方的城墙根挖掘浅坑。土是松的,挖起来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好了三个浅坑。
郭侃蹲在坑边,从背上解下火药包。主爆破药包用油布包裹,混入了猛火油膏,沉甸甸的,有十几斤重。他小心翼翼地把药包放进浅坑里,用土盖住,只留出引线。三个副药包较小,每包一斤,埋在周围的三个薄弱点,连接慢燃引线。全部埋设完毕后,工匠和力夫撤回。郭侃蹲在最后一个药包旁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慢燃引线。
引线嗤嗤地烧,冒白烟。郭侃站起来,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但他顾不上声音了。他跑出百步,趴在一个土坑里,捂住耳朵。
副药包先响了。第一声爆炸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个屁。城墙根泥土飞溅,塌了一个小坑。第二声紧接着第一声,第三声接第二声,三声爆炸过后,城墙根出现了三处小规模塌陷。城头的守军被东北角的佯攻吸引了注意力,西南角的爆炸让他们以为只是蒙古军在挖掘地道时的小意外,没有派兵增援。
嵬名令公闻讯登上西南角楼。他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腰杆很直。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挂着金刀,刀鞘上镶着红宝石。他举着火把,站在角楼边缘,低头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塌陷处,土坑里冒着白烟。
“挖地道?”嵬名令公的声音沙哑,但很大,“蒙古人只会钻洞。传令,调一队兵来,守住塌陷处,等他们钻出来就砍。”
亲兵转身去传令了。
主爆破药包的引线燃尽了。一声远比之前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火光冲天,黄绿色的火焰从城墙根炸开,像是一朵巨大的火莲花。爆炸点正上方的城墙在火光中向内垮塌,砖石飞溅,有的飞出去几十步远,砸在地上,砸出深坑。燃烧的油膏附着在断壁和木结构上,熊熊燃烧,火焰在夜风中扭动,发出呜呜的声响。
铁木真在远处看见了爆炸成功的火光,黄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的眼睛猛地一缩,刺痛感从眼球深处炸开,但他没有低头。他从腰间拔出弯刀,举过头顶,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缺口,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抖。
博尔术率领的敢死队已经从佯攻位置迂回赶到。他们绕过了城墙东北角,沿着墙根往西南方向跑,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缺口附近。缺口宽约三丈,断壁上有燃烧的油膏,火焰还在烧,浓烟滚滚。缺口内侧,一队西夏重甲步兵已经冲下了城墙,组成盾墙。盾牌一面挨一面,像是铁墙,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博尔术没有停。他骑马冲在最前面,弯刀在手,朝盾墙撞去。马撞在盾牌上,盾牌歪了,但后面的长枪捅了过来,捅进了马的肚子。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博尔术从马背上跳下来,弯刀砍翻了持枪的士兵。后面的敢死队跟上来,有的骑马撞盾墙,有的从马上跳下来用刀砍,有的用套索钩住盾牌往外拉。盾墙开始松动,有的盾牌被拉倒了,有的被撞翻了,有的被砍裂了。
铁木真策马向前,冲进了缺口。火光与夜色交织,他的眼睛刺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缺口处西夏守军的一举一动——盾墙的缝隙在哪里,长枪的刺击方向,士兵移动的轨迹。他策马从盾墙的缝隙中穿过去,弯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又一刀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合答安跟在他后面,短刀在手,砍翻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西夏兵。
嵬名令公站在角楼上,看见了铁木真,看见了那匹白鬃马,看见了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但声音被爆炸声和喊杀声淹没了。他转身走下角楼,拔出金刀,朝缺口冲去。亲卫跟在他后面,十几个人,刀剑出鞘。
“堵住缺口!堵住!”嵬名令公的声音沙哑,但很大。
铁木真看见了嵬名令公。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那件磨得发亮的铁甲,那把镶着红宝石的金刀。他策马朝嵬名令公冲去,弯刀在手,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嵬名令公也看见了他,金刀举过头顶,朝铁木真劈来。
铁木真没有硬接。他侧身一躲,金刀劈在察合台的马鞍上,马鞍被劈开了,里面的毡子露出来。铁木真的弯刀顺势砍向嵬名令公的手腕,嵬名令公躲了一下,刀锋划破了他的袖子,但没有伤到肉。两个人错马而过,铁木真勒住马,调转马头。嵬名令公也调转马头,金刀又举了起来。
博尔术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嵬名令公的马腿上。马腿断了,马往前栽,嵬名令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金刀脱手,掉在地上。他爬起来,伸手去捡刀,被博尔术一脚踩住了手腕。博尔术的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别杀他。”铁木真喊了一声,声音发不出来,但博尔术看懂了他的口型。
博尔术把嵬名令公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绑住双手,拴在马背上。嵬名令公的亲卫冲过来想救人,被合答安带人挡住了。
铁木真骑马站在缺口处,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烫的,脉动急促。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他的眼睛还在刺痛,畏光让他的视线模糊,但他忍着,没有低头。
他在心里对嵬名令公说了一句话:你的城,破了。你的兵,散了。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等着。等我打下了整个西夏,你的城就是我西进的跳板。
远处,城内的方向,传来哭喊声和厮杀声。蒙古骑兵从缺口涌进去,冲进了玉门城。城内的西夏兵有的在抵抗,有的在逃跑,有的在投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
铁木真策马走进了玉门城。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三个人骑马走在城内的街道上,两旁是倒塌的房屋和燃烧的帐篷,地上散落着兵器、箭矢和尸体。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玉门城破了,过冬的据点有了。接下来,要守城,要囤粮,要备战。西夏不会善罢甘休,金国也不会。
远处,城内的方向,传来一声雕鸣。尖锐,悠长,像是在宣战。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策马朝城内的军械库走去。郭侃已经带人占领了军械库,里面堆满了刀枪、箭矢、铠甲和粮草。他蹲在库门口,手里举着火把,朝铁木真挥了挥手。
铁木真翻身下马,走进军械库。郭侃从里面拖出一个木箱,撬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箭矢,箭头磨得发亮。他又撬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刀,刀身泛着青光。
“汗王,够我们用一冬天。”郭侃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铁木真点了点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清点战利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郭侃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木真走出军械库,站在街道中央,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在夜视中清晰可见,每一颗都像是被人擦亮的铜钱。畏光让他的眼睛对星光也敏感,但他忍着,没有低头。
他在心里对金箭扣说了一句话:玉门城破了,你帮我找到了突破口。等西夏的大军来了,你还要帮我在夜里看清他们的阵型。
金箭扣的脉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在回答。
铁木真把手按在金箭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温热慢慢变成了温,脉动慢慢稳定下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朝城内的府衙走去。博尔术已经占领了府衙,里面堆满了文书和地图。铁木真蹲在地图前,一张一张地看。地图上标注着西夏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和粮草囤积点。他把几张重要的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铁木真站在府衙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四枚都是温的,脉动稳定。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玉门城破了,但战争还没结束。西夏的援军很快就会到,金国的铁骑也会来。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把玉门城变成一座打不破的堡垒。
远处,东边的天空,传来一声雕鸣。这次很远,很轻,像是在说——等你。
铁木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他走进府衙,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他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四枚金箭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脉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天亮之后,他要清点战利品,要修缮城墙,要部署防御。他必须睡。
